背景
本能寺之变天正10年(1582年),织田信长几乎夺取了以京都为中心的日本近畿全境,而武田胜赖的势力也在这一年被织田和德川的联军所灭亡。此时,织田信长眼中的大敌,仅剩下中国(日在地名)地区的毛利氏、关东地区的北条氏以及北陆地区的上杉氏而已。在之前一年,负责中国地方攻略的羽柴秀吉攻下了鸟取城,守将吉川经家自杀,这对毛利氏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而在消灭武田氏之后,织田信长以泷川一益为统率,联合德川氏开始了对北条家的进攻;另外,上杉家在谦信死后,发生了为争夺继承权的御馆之乱,由其养子上杉景胜掌权,本来强盛的势力也已受到很大削弱,加之受到负责北陆地方攻略柴田胜家的猛烈进攻,已陷入了巨大的困境;四国方面,信长派出重臣丹羽长秀和三子织田信孝準备渡海平定四国的长宗我部氏。这一年,49岁的织田信长,以安土城为据点,统率着柴田胜家、丹羽长秀、羽柴秀吉、明智光秀、泷川一益等家臣,正力图统一全国。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日本将成为信长的囊中之物。
本能寺之变 - 事件全程
本能寺之变5月15日到17日之间,明智光秀负责招待长年与武田胜赖交战的德川家康。织田信长召唤德川家康到安土城晋见,据说当时由于光秀办事疏忽,被解除了招待的负责人职务。15日羽柴秀吉传来求援的讯息,17日织田信长命令光秀返回其属地阪本城并準备出战。5月26日,光秀领军来到丹波龟山城,做好了出战的準备。28,29日,他参拜了爱宕神社,并留下了“时在今日,天下当倾”的名句。
另一方面,5月29日织田信长为了支援秀吉,带领了百余人的年轻侍卫从安土城出发,进驻京都的本能寺,计画在这裏集结部队。同时,信长的嫡子信忠驻扎在妙觉寺。6月1日,信长在本能寺举行茶会。
当天下午,光秀率领1万3千余士兵从丹波龟山城出发,号称“接受信长的阅兵”,向京都移动。次日凌晨,在渡桂川的时候,光秀向全军大喊“敌人就在本能寺”,起兵谋反,讨伐信长。
早晨,明智军完全包围了本能寺。
听到士兵声响的信长,一开始还以为是卫兵喝醉酒后的意外吵闹,结果由臣下·森兰丸打探回来,报告说:“好像是惟任日向守(明智光秀)大人发动了反叛!”信长远望见敌军打出水色秸梗的旗帜,叹道:“既然是光秀...也是没有办法的了”,便唤侍从取弓出外迎敌,然而敌军人多势众,信长也在乱军中负伤,侍卫忙唤信长逃脱。信长曰:“此地内外皆为敌兵所佔,我等逃脱定然不成!”回到寺内,唤侍卫取鼓,唱道:“人间……五十年,与天长地久相较,如梦幻般……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乎?”。(根据信长的家臣太田牛一着作《信长公记》)信长的尸体也下落不明。
接到明智谋反的讯息,身旁只有数百人的织田信忠认为“谋这等大逆的贼党, 必已把守了各个重要路口, 一旦途中遭遇就不妙了, 还是不要作徒劳的移动” 遂否决了近臣逃到安土城兴兵讨伐明智的建议(事实上光秀并没有如此谨慎), 匆忙逃离妙觉寺,和当时京都的行政长官村井贞胜一起逃到诚仁亲皇居住的二条御所,明智在诚仁亲王离开二条御所后便开始发起进攻, 奋战了两个多小时后的信忠和五弟胜长因最后寡不敌众而被迫自杀。信忠享年二十六岁。
本能寺之变 - 动机
本能寺之变关于明智光秀起兵的动机,有多种说法。例如怨恨信长,夺取天下的野心,守护朝廷等等,并没有统一的见解。下面即列出几种主要说法:
光秀怨恨说
江户时期以来一直到昭和时期之小说一般都採用怨恨说作为题材,最重要的就是被解除招待德川家康的职务这一点。虽然很难辨明真伪,但作为理由,一般认为有几个理由:
明智光秀本计画周到细心地招待家康,但是準备的菜餚中有恶臭的气味(亦有说因準备材料因天气关系而发出非腐烂的自然味道,信长在巡查厨房时发现,但不接受光秀解释,且褫夺其飨宴奉行一职)。信长怒道“你打算拿烂掉的菜来招待吗?”撤掉了菜餚,并罢免了光秀的接待职务。
明智光秀在平定丹波国的时候,将其母(亦有乳母说)作为人质交给八上城,说服城主波多野兄弟前往信长处。然而信长杀害了兄弟俩人,结果在八上城的光秀的母亲也被杀害。
信长下达要将光秀从原封国丹波国转封到尚是毛利氏领土的出云国与石见国。由于之前信长驱逐重臣林通胜与佐久间信盛,让光秀也有了失去领土被驱逐的危机感而心生不满。
由此,光秀倍感耻辱,积怨甚深。但是,积怨说的依据大多是在江户时代之后出现的文稿,作为史料非常值得怀疑。
目前对于光秀从何时决定谋反尚未定论,但是在龟山城出兵前,光秀在参拜爱宕神社时所咏的诗歌“时在今日,天下当倾”,似乎可以显示当时他已经下定了谋反的决心。
朝廷黑幕说
此说是近年兴起的说法,是本能寺之变诸说中,比较有利的说法。朝廷黑幕说的基础建立在三职推任事件上。此事被记录在公卿·劝修寺晴丰所写的“天正十年夏记”,原文:“廿五日天晴。村井所へ参后。安土へ女はうしゆ御したく候て、太政大臣か关白か将军か、御すいにん候て可然候よし被申候(しかるべくそうろうよしもうされそうろう)。その由申入候。”这段被称为三职推任事件的文章引起了立花京子、小和田哲男、今谷明、堀新等日本学者的注意。本文从不一样的角度解释,则出现两派相反的看法,分别列举如下:
朝廷主动派
本派是小和田哲男、堀新等学者所支持的看法。1582年4月25日,信长消灭武田家后,朝廷派遣劝修寺晴丰跟织田家京都奉行村井贞胜提出希望织田信长从太政大臣、关白和征夷大将军中选择其中一个职位担任的想法。请村井向信长转达,让朝廷可以做好準备。
信长主动派
本派是立花京子、今谷明等学者所支持的看法。1582年4月25日,信长消灭武田家后,透过其京都奉行村井贞胜向朝廷使者劝修寺晴丰提出织田信长希望能从太政大臣、关白和征夷大将军中选择其中一个职位担任的想法。请劝修寺向朝廷转达。
朝廷主动或是信长主动派之后的发展都是一致的。1582年5月4日,劝修寺晴丰向信长表达天皇希望信长接任征夷大将军一职、开设幕府。已知此事的信长却刻意避而不见,并派森兰丸前去表达保留此事的态度。三职推任事件加上信长在1578年辞去右大臣事件、天正改元事件、正亲町天皇让位事件等多次双方沖突下,使朝廷认为拒绝开设幕府的信长有可能是想推翻原有的天皇製度,因而联合支持朝廷的明智光秀发动本能寺之变。
其他
本能寺之变前一天,织田信长曾请到当时日本的第一达人日海禅师(一世本因坊算砂)和当时另一位棋道达人鹿盐利玄前来对局,弈至中盘时,竟下出了盘上出现三个劫的局面,当一方在其中一处提出劫时,另两处便成为对手的劫材,而因为三劫都关系到整盘棋势,谁也没法粘劫中断劫争,棋局只得以无胜负告终,不料当晚即发生本能寺之变,“三劫局乃不祥之兆”的说法即由此始。
事件发生前
明智光秀暗杀了即将取得天下的织田信长,可是并没有发现信长的尸体,连光秀的动机、目的也全然不明。而光秀之死也充满疑问,事件的真相笼罩在一片疑云中。我想站在一个推理小说家的立场力争揭开这层面纱。
当然,迄今为止已有多位学者尝试解释本能寺之变,出版了数量庞大的着作。可是我觉得还没有真正成功解开这个谜,甚至让人感到越发的模糊。
事件发生在天正十年(1582)六月。各界的学者们为了探究真相,致力于分析光秀的性格、幕后主谋的朝廷、以千利休为首的界市民众、前将军足利义昭、毛利辉元等等,可我认为这只会离真相越来越远。
事情的关键一是明智光秀的前半生还不为人所熟知。其次,光秀和朝廷、足利将军的关系。另外,本能寺之变后的山崎合战也有众多疑点。这些谜关系到德川幕府的建立以及三代将军的诞生。
本能寺相当于一座小城堡
事件发生在天正十年(1582)六月二日拂晓。地点是京都四条西洞院本能寺——本门法华宗的本山。
当时的本能寺横跨了现在中京区西洞院街、油小路街、六条街、锦小路街,东西约140米,南北270米,面积800尺见方。僧人们并不住在寺内,寺院周围挖壕沟、筑土垒、造木门,庙裏除了佛殿、客殿还有马廄,配有一定的防御系统和攻击能力,俨然一个城堡。
本能寺军事力量的中心是铁炮和火葯。这又是怎麽回事呢?
铁炮据说是天文十二年(1543)漂流到种子岛的葡萄牙船带来的。这种所谓种子岛枪性能优越,立刻在战国大名间普及起来。种子岛也属于本能寺(法华宗)的布教範围,岛上还有寺院名叫本源寺。领主种子岛氏是虔诚的法华宗信徒,岛民中皈依法华宗的也很多。
不仅如此,天文法华之乱时(1536),本能寺日承上人为了避乱,曾移居种子岛三年。本能寺和种子岛关系非常密切,因此通过这个渠道,铁炮和火葯的製造方法率先传到了本能寺。
天文法华之乱是京都市内日莲宗信徒为对抗延历寺信徒而举行的起义,发展成了武装沖突。由于这次暴动,直到天文十一年(1542)之前,都禁止信徒进入京都。禁止进京令解除后,复兴的法华宗本山本能寺成为了京都最大的宗教势力。
本能寺是京都铁炮和火葯的来源之一。织田信长每次进京都住在本能寺,原因一是其位于京都中心,防御功能也强,更重要的是本能寺具备获得枪支弹葯的军事能力。
本能寺前夜情况
五月二十九日,信长离开安土城,前往京都,随同有近臣数十人。
他离开安土城是为了他的中国经略(攻打毛利)。前几天,他接到正在包围备中高松城的羽柴秀吉的来报,说毛利军来救高松,所以信长想去支援秀吉。毛利军由当主毛利辉元带队,加上后来被称为毛利两川的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两员大将,势力强大,秀吉急需援助。
信长亲自出征,还决定同时派明智光秀军。光秀当时正负责招待在安土城访问的德川家康,当天,信长就把他调了下来,让他担任援救秀吉的先锋。光秀领命后,回到自己的居城近江坂本城作準备。这之前,光秀已经从五月十五日开始接待了三天德川家康。家康是为了攻打武田一事来向信长道谢,同行的还有武田的旧臣穴山梅雪。
这一年三月,家康因灭了武田氏,论功行赏受封骏河国,而穴山梅雪因内部接应织田·德川联军有功,保住了甲斐的封地。所以两人一同来向信长道谢。
信长命光秀隆重招待二人。十九日,请他们观赏了梅若大夫的能和幸若八郎九郎大夫的幸若舞。二十一日,退还了家康送来的礼金三千两中的一千两,并带二人游览京都、奈良、界市。
信长五月三十一日到达本能寺,第二天举行茶会,招待近卫前久等朝臣、茶人和僧侣,展示了带来的茶具。计有高丽茶碗、千鸟香炉等名品38件。茶会后又举行了酒宴。
这一天信长的行动尚不清楚,有人说在茶会、酒宴后,和本因坊算砂下棋,深夜就寝。
一直和信长同进同出的嫡男信忠又在干什麽呢?
信忠五月二十一日率小姓和骑兵护卫进京,住在京都二条妙觉寺。妙觉寺是日莲宗的寺庙,信长进京时也常常使用,此外他还住过本国寺、本法寺。信忠六月一日晚来到本能寺,和村井贞胜等亲信陪信长谈笑,夜深才离去回到妙觉寺。
到本能寺前光秀的行动
事件发动几个小时前、六月一日傍晚,光秀在丹波龟山城召集了弓组、铁炮组等足轻物头(步兵小队长),命他们连夜上路赶往京都。理由是森兰丸从京城派来快报,说信长想检查明智军的阵容,命令进京。
晚九点,光秀军从龟山城出发,总数一万三千人。光秀自任总指挥。
一万三千人在出发前分成了三队。编队完成后,光秀召集明智弥平次、明智次右卫门、藤田传五、斋藤内藏助、沟尾胜兵卫等头目,第一次说明了讨伐信长的事。他们都发誓效忠光秀。
光秀可能在此时说明了讨伐信长的动机和目的。正因为动机具有充分的说服力,军队各首脑都没有提出抗告。否则,出现一两个反对或犹豫的人也不足为奇。
龟山到京都20公裏路程。要顺利完成计画,就必须天明时包围本能寺,在短时间内杀死信长,同时袭击妙觉寺,不能留下信忠的活口。
大军在黑夜裏从野条(龟岗市筱町)向老坂坡顶进发,然后一口气下到沓挂。
沓挂在大江山东麓,自古以来是连线丹波到山城的最短路径。从沓挂右转向南,于西国街道合并。西国街道经过山崎通往兵库。如果要前往备中高松城援助秀吉,就必须走这条路。
可是,光秀大军并未右转,而是往桂川方向直行。难道军中竟无人对此表示怀疑吗?
在沓挂,光秀命天野源右卫门先行,提前进入京都,侦查一下本能寺周围的动静。万一有人通知信长此事,那就麻烦了。先头部队的任务就是一旦发现可疑人物,格杀勿论。
这时,光秀开始将袭击本能寺的计画渐渐透露给军中上下。
大军经过冢原,到了桂川西岸。渡过桂川,如果沿七条街笔直东进就到千本街。从桂川东岸到千本街、七条街口是2.8公裏。京都市内真是弹丸之地啊。
在桂川西岸,命令终于下达了。命铁炮队把火绳截成一尺五寸长(约45釐米),点上火。命步兵换上无趾短草鞋。(作战时,脚尖着地,所以这种草鞋只有鞋跟。)
这些命令预示着即将作战。明智大军做好了战斗準备,一齐横渡350米宽的桂川。到达东岸后,全军上下才获知了此行的目的。
一万三千人并没有沿七条街直行,而是从本能寺周围的树丛、竹林中分散穿越。明智大军从这儿开始向北行进。走油小路街到本能寺约2.5公裏,到三条街再向本能寺是3.3公裏。
凌晨四点,大军完全包围了本能寺。佔地800尺见方的寺院,陷入了一万三千人的重重包围中。然而住在寺内的信长的警卫不过百人,大多数卫兵都住在城裏别处。
明智军13000 VS 织田军100
四点过后,明智大军一举沖入本能寺。
证词·本能寺之变
《信长公记》中记载信长临死前的情形
大军沖破木门,进入寺内。也有翻过土垒闯入的。
闯入时,明智军齐声发出进攻的吶喊,这才把信长和他手下的小姓从梦中惊醒。刚开始时还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以为是手下人吵架。
后来,听到吶喊和枪声,信长醒悟过来是有人谋反,就问亲信,是谁造反。
森兰丸回答:“是明智光秀。”
信长听后,说了一句:
“是非におよばず(无可奈何)”
来到前殿,召集佛殿裏的众人,投入战斗。
以上是<信长公记>中的记录。
该书中还写道:
马夫矢代胜介、伴太郎左卫门等人想到本殿与信长会合,途中战死。藤九郎、藤八等二十四人在马廄战死。高桥虎松在膳房门口浴血奋战,最终战死。
明智军攻入本殿。信长开始持弓迎敌,弓弦射断后又拿枪应战。最后手臂受伤退入殿内。看到殿内还有女眷没走,就叫她们:“不要紧,快逃!”,然后放火烧了本殿,自己关在房内剖腹自杀。
信长嫡男·信忠也战死
本殿中,森兰丸、坊丸、力丸三兄弟,以及小河爱平、金森义八等亲信随从二十七人战死。投宿在城裏的汤浅甚介、小仓松寿二人得知讯息后赶到本能寺加入战斗,亦被杀。
寡众悬殊。本能寺不多久就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京都所司代·村井贞胜的府第在本能寺附近,发现异样,本打算救出信长,但敌不过明智军,只好向住在妙觉寺的信忠告急。妙觉寺离本能寺1.2公裏。
信忠打算率领手下沖往本能寺,可大局已无法挽回。在贞胜的劝说下,他们进入二条城。二条城是信长永禄十二年(1569)为将军足利义昭建造的。赶走义昭后,那裏成了正亲町天皇的皇子诚仁亲王的住所。
明智军火烧妙觉寺后,包围了二条城。信忠和明智交涉,将诚仁亲王与皇子转移到大内。然后大军的进攻就开始了。
大军早上七点前包围了二条城,八点左右开始攻城,也就是说六点左右本能寺化为灰烬。看来信长的抵抗只坚持了很短时间。光秀事后让人彻底搜查残骸,想找出信长的尸首,可最终也没找到。
信忠的部队在二条城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信忠的手下加上村井贞胜的家臣,人数在一千至一千五百人左右。可是,佔据绝对优势的明智军一步步缩小包围圈,攻入城中放火。
信忠率先抗战,可到了此时,他也知道大势已去。在家臣的介助下自刎,是年二十六岁。
其间,在信忠的指示下,前田玄以杀出重围,前往美浓,要助信忠的儿子三法师逃往清洲。三法师就是后来的岐阜城主织田秀信。
另外,信长的弟弟长益在二条城陷落时侥幸逃生,逃回安土。长益后来改名织田有乐斋,作为茶人侍奉秀吉和家康。从这两点来说,明智军的包围还有很大的漏洞。
证人记录1 《耶稣会日本年报》
与本能寺咫尺之遥有一座三层楼的圣堂,是天主教礼拜堂南蛮寺。据说是有名的天主教大名高山右近设计并筹措的材料。
这座圣堂的祭司是西班牙人卡裏昂。卡裏昂目睹了本能寺之变,收集了事件的讯息,汇报给岛原半岛南连线埠之津的葡萄牙耶稣会会士路易斯·弗罗斯。信长一直对天主教和弗罗斯表示好感。弗罗斯在近畿、九州各地传教,大大推动了天主教的普及。因此耶稣会极其关注信长的突然被杀,担心会对今后的传教活动产生影响。
路易斯·弗罗斯在《耶稣会日本年报》上这样报道了这次事件:
“宫殿(本能寺)前发生了不同寻常的骚动,似是重大事件,(来做弥撒的信徒)劝我稍候。然后就听到枪声,看到火光。又接到讯息说,不是一般械斗,是明智逆反,包围了信长。明智军到宫殿门外立刻闯入。裏面无人怀疑明智会如此谋反,所以并未有抵抗。进去后只见信长刚洗完脸,正用手巾擦拭。明智朝他背上射了一箭。”
后来信长迎战,手臂受伤,退入后房,把自己关在屋内。这些和《信长公记》一致。然后,弗罗斯这样写道:
“有人说(信长)剖腹自尽,也有人说是放火烧死的。不过,我们知道,那个未闻其声,只要提到名字就让许多人颤傈的人,已须发不剩,化为灰烬。”
关于信长之死,路易斯·弗罗斯说有切腹和自焚两种说法,他只知道信长已死。这和《信长公记》略有不同。
证人记录2 《言经卿记》和《日日记》
另外,在和信长颇有交情的权中纳言山科言经的《言经卿记》中简略地写道:
“卯时(早上六点),明智光秀谋反,沖进信长寝室。信长当下死于非命。”
在此我要格外指出,关于光秀袭击本能寺的时间,在有可信度的史料中,只有这一条有明确记载。本能寺之变发生的那天早上,言经正在京都自己家中。
还有一个令人感兴趣的记载是权中纳言劝修寺晴丰的《日日记》。本能寺事变发生时,晴丰还未起床,得知此事后,连忙赶往二条城,可是明智军包围了二条城,无法入内。他只能去大内报告情况。当天傍晚,再去二条城,只见砍下的头颅、尸体堆得满地。
这个记载说明在本能寺和二条城之战中,并没有一一留下首级,而是砍下就抛在战场上。也就是说明智军的目的不是攻破本能寺和二条城的织田军,而是专门要诛杀信长、信忠父子。光秀下令属下在本能寺的残迹中寻找信长的尸体,未找到。信忠的尸身,在二条城被烧死的尸体堆裏发现了。
本能寺和二条城陷落后,光秀下令挨家挨户搜查漏网之鱼。搜查得非常严厉,城中百姓吓得胆战心惊。
其后,光秀为遏製近江的势力,立即赶往势多(现滋贺县大津市),命势多城主山冈景隆、景佐兄弟投入自己麾下。可是,兄弟俩不愿背叛信长,烧毁了势多桥,放火点燃势多城,退到山中。可能山冈兄弟一时无法相信信长已命丧本能寺。
经过这番,光秀暂时返回坂本城。
此时京中传闻信长、信忠父子被杀,陷入恐慌。开始还不相信的人,渐渐知道了这是事实,京城内外一团大乱。
特别是安土城内惊恐万状。从六月三日下午两点开始,人们纷纷逃往美浓、尾张。守城的蒲生贤秀发现无法抵抗,也在三日下午带信长一族进入自己的居城日野。临行匆忙,安土城内的钱财都未及带走。
回到大本营后的光秀于五日接收了安土城,把信长的金银财宝、名茶具等都赐给了部下。接下来,光秀又命投诚的近江半国守护京极高吉的儿子高次、若狭守护武田元明等人,佔领了羽柴秀吉的本营长浜城、丹羽长秀的本营佐和山城。至此,近江基本完全被光秀控製。
重要证人·吉田兼见
七日,光秀在安土城拜见了正亲町天皇的敕使吉田兼见。兼见奉上天皇赏赐的一匹缎子和他自己的礼物后,两人谈到了这次的谋反。
兼见这个人,从本能寺之变后到光秀在山崎合战中败北的11天裏,和光秀频繁接触。他是信长的家臣中除京都所司代村井贞胜以外,和光秀最亲密的。天皇唯恐信长之死造成政局不稳,想让控製京都的光秀确保政局安定,所以派了兼见来和谈。兼见不仅是吉田神社的神主,也是正四位右卫门督。
兼见与信长也有来往。信长火烧延历寺的前一年,曾向他咨询攻打寺庙会不会遭报应。对此,兼见回答说:“恶僧非佛也。”信长听了他的话,决定讨伐延历寺。
那之后,信长让吉田神社的神主兼见入朝为臣,担任正亲町天皇嫡男诚仁亲王的秘书。后来信长欲扶持诚仁亲王继承皇位,还把诚仁亲王的第五皇子收为寄子。
再说光秀,本能寺之变后赠兼见银五十枚,并上奉朝廷银五百枚。银五十枚大约相当于四亿日元。
这难道不奇怪吗?兼见对此事,没有任何解释。
日记中只写了:“闲谈了这次谋反的想法”。他们谈的到底是些什麽内容呢?光秀又为什麽要给兼见银子五十枚呢?
兼见第二天(六月八日)回京。回京后立即见上,向诚仁亲王说明了光秀刺杀信长的原因。此后,兼见就负责朝廷与光秀的交涉。
九日清晨,光秀派人飞报兼见,说下午两点左右进京。兼见得到讯息后立刻去白川迎接,同去的还有很多大臣和百姓。
光秀如将军凯旋般回到京都,去了兼见府,和他共进晚餐。
连歌师裏村绍巴、裏村昌叱、心前等人出现在酒席上。这三人在本能寺之变前的五月二十九日,出席了在爱宕山举行的连歌会,和光秀有私交。
酒宴席间谈了些什麽呢?
兼见什麽也没记下。宴席散后,光秀就出征去下鸟羽了。目送光秀出征后,兼见带着光秀献给天皇和诚仁亲王的五百枚银子觐见诚仁亲王。朝廷对此颁布了道谢的诏书,兼见带着诏书立刻前往下鸟羽光秀处。
随后的十三日,光秀军在山崎大败于秀吉军。听到这个讯息,兼见写下了“天罚眼前”四字。他唯恐光秀军的残部来投靠自己,紧闭府门。
有趣的是,兼见十四日写道:“光秀逃往何处尚不明”,第二天又写:“必定战死了吧”。十六日不动声色地写光秀曝尸本能寺,后来又与山崎合战的胜利者秀吉接触。
从兼见的日记看不出一丝一毫对过去的知交光秀的同情和哀悼,他的态度转变真是让人瞠目。这只是出于他身为人臣的明哲保身吗?
兼见天正十年记了两本日记。一本是从正月开始到山崎合战前一天六月十二日。而另一本是一整年每天记的。之所以有这样两本日记,一般认为是因为山崎合战后,兼见感到自身难保,所以把和光秀有关的部分进行了修改,重写了正月到年终的所有日记。不过,真相到底是怎样呢?
兼见的两本日记告诉了我们什麽?光秀死于山崎合战后,他态度一变,转为接近秀吉。这裏面又隐藏了什麽秘密?
从本能寺之变到光秀战死的十一天中,兼见是和他接触最多的人。而且兼见过去和光秀非常亲密,他的举动是重要的证据。
本能寺之变两天后,光秀在安土城和兼见“闲谈了这次谋反的想法”,他是怎麽说明谋反的动机的呢?而兼见听了之后,为什麽没有写在日记裏呢?我会在接下来的文中解开这个谜。
明智光秀的简历
实施犯·明智光秀
本能寺之变的实施犯是明智光秀——这似乎是无可非议的。但事件本身有很多疑点。
这次事件可说是日本史上最大的军事政变。信长在本能寺被杀,他的统一大业毁于一旦。秀吉虽然取而代之完成统一,但丰臣时代持续的时间也很短。不久,江户幕府成立,开始了德川将军统治的三百年历史。
本能寺之变最终成就了德川家的幕藩体製,可主谋明智光秀这个人到底是什麽样的,却依然模糊。不仅他的人品,连他的出生地、出生年份,包括他前半生的经历都笼着一层纱。
光秀真是背叛信长的犹大吗?如果确是这样,那这次事件是光秀一人决定的吗?有没有幕后主谋?另外,动机是什麽?是野心,还是为了自卫才先下手为强呢?或者是因为仇恨?除此之外是不是还有其它让人意想不到的动机?
一切都是一团谜,可光秀犯人说却是定论。从这一点来说,明智光秀本人是一个更大的谜。
光秀不是土岐一族?
我们首先从光秀的前半生着手吧。
公认的观点认为光秀是美浓守护土岐氏的支系——土岐明智的一族。土岐氏发家于美浓土岐郡,南北朝动乱初期,土岐赖贞不顾其母是执权北条贞时之女这层关系,离开北条氏投奔足利尊氏,立下战功封为美浓守护。那以后,土岐家在足利幕府中的地位仅次于三管领家。
美浓是连线东海和畿内的要塞,统治该地的土岐氏在南北朝、室町时代拥有明智、池田、蜂屋、揖斐等数十家旁系。室町幕府时代,将军身边有名为奉公众的近卫军,土岐一族中有十余家支系担任过此职。所以本家土岐守护家在幕府中官居要职,支系裏和将军家有深厚渊源的也不少。
土岐明智家也是奉公众的一员。
事实上,光秀和足利义昭手下的丹后宫津城主细川藤孝很熟,光秀的女儿阿玉嫁给了藤孝的嫡男忠兴。阿玉受洗名叫格拉西亚,就是着名的细川格拉西亚夫人。这种姻缘也可以归溯到土岐明智氏任幕府奉公众时。
可是,在族谱上,光秀出自土岐明智氏的位置,却众说纷纭。土岐明智氏的姓氏起源地是可儿郡明智庄。但在土岐明智家历代的领地中并不包括明智庄。这两者有何联系,今后还有待研究。我不禁对光秀出自土岐明智一族这一定论产生怀疑。
推理的线索之一是美浓惠那郡一叫明智的地方。这裏从南北朝动乱期开始是远山明智氏的领地,战国时代归信长。可是,明智城主远山景行在与武田信玄的家臣秋山信友作战时战死。
惠那郡的明智有不少光秀传说。例如,有“千叠敷寨”,据说光秀曾佔据此地。寨裏有“光秀产汤之井”。东方八王子神社内有“光秀亲栽的古枫”,还有雕着桔梗纹、据说是光秀建造的人麻吕祠。另外,长乐废寺相传光秀曾跟寺僧学过学问。特别是“光秀产汤之井(产汤:给新生儿洗澡)”暗示光秀出生在此地。
远山明智氏的祖上是创立镰仓幕府的功臣加藤景康,源赖朝将远山庄赐予景康。景康又将远山让给了儿子景朝,景朝就改姓远山,接手统治远山庄。进入战国时代,远山氏的势力扩大到周边各地,并在信长手下和武田信玄作战。光秀恐怕也是远山家族之一吧。
远山氏和远山一系在与武田的战斗中受到重创。其后,光秀就离开了惠那明智,投到越前朝仓义景门下,不久又回到美浓,归入信长的部下。这是我推理的一种可能。
之所以光秀的出身含糊不清,是因为发动本能寺之变后,光秀成为了战国时代最恶名昭着的英雄。后世的当权派为了自身的利益,就从记录中移除并篡改了光秀的出身。
无论如何,土岐明智氏製下没有明智庄,这是事实。
根据《续群书类从》[明智系图]所示,文龟二年(1502),本应继承家督的土岐明智赖尚的嫡男赖典,屡有杀人恶行,对父亲忤逆不孝,被断绝父子关系。家业由弟弟赖明继承。而光秀就是这赖典的孙子。这恐怕是捏造的。忤逆犯上的杀人者的孙子——没有比这角色更适合本能寺之变的主犯了。
凭谋略和铁炮知识成为信长的重臣
光秀在正式的史料中第一次登场是永禄十一年(1567)七月,足利义昭从越前一乘谷来拜访美浓织田信长的时候。这时,光秀带领五百士卒去佛之原迎接义昭。
义昭派细川藤孝、上野清信两位家臣作使者出访美浓,在光秀的牵线搭桥下拜见信长洽谈,信长答应见义昭。细川藤孝等人想借信长之力让义昭坐上十五代将军的宝座。
光秀在信长和足利义昭之间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足利义昭当时寄身于朝仓义景处,而光秀曾是义景手下俸禄五百贯的家臣。他作信长和义昭之间的桥梁是再合适不过了。
光秀擅长铁炮,而且作为武将也非常优秀。否则,半路投靠信长的光秀不可能僭越历代的家臣受到如此重用和破格提拔。
证明这一点的,有路易斯·弗罗斯的描述。他说光秀“战术出众,忍耐力强,是计策谋略的达人”,还说他善于用人,会选拔久经沙场的将士。
光秀在信长手下,一帆风顺,步步高升。
信长重用光秀可能是看中他铁炮、火葯的知识。因此,光秀被派往界市购买铁炮和火葯。界市是当时铁炮火葯的销售基地,通过这层关系,光秀接触到了仓储业巨头今井宗久等人所在的茶人组织。
界市的豪商今井宗久是当地武士之子,和近江守卫佐佐木氏有亲缘。他是本愿寺门徒,千利休的师父武野绍鸥的女婿。不仅经营仓储、葯材、枪支火葯,还是信长领地实物变现的据点。同时他也是茶道三宗师之一。光秀在军火的买卖过程中,和界市的茶人结下了缘,自身也增强了茶道、连歌等素养。
本能寺之变光秀和山民 今井宗久是本源寺门徒,经营葯材、军火。从这两点判断,他很有可能是中世的等外公民——周游列国的手艺人的后代。而光秀的祖先也可能同样如此。如果光秀是远山明智一系,远山庄以木曾川以南区域为据点,就和包括明智庄在内的山民有着密切关系。而且,光秀也有丰富的铁炮、火葯知识,他和今井宗久完全可能出自相同的来历。
另外,光秀对京都内裏和各国情况都很了解,这也和他的过去有关。信长重用光秀,说不定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总之,元龟二年(1571)十二月,光秀从信长那裏得到了近江坂本城和滋贺郡五万石的俸禄,诀别了足利义昭,效忠信长。天正三年(1575)受命治理丹波、丹后,这时,丹波国众过半数的人支持光秀,也似乎暗示了什麽。
丹波是山民的中心地。战国时代,丹波山民成为忍者,蒐集情报,搞偷袭战,在后方製造混乱。丹波国众过半数转为支持光秀,不正说明了他们对光秀的出身抱有亲近感吗?
天正八年(1580)八月,信长把丹波赐给光秀,把丹后给了细川藤孝。第二年,光秀邀请界市的茶人津田宗及来丹波龟山城。津田是界市天王寺屋财阀的总领,精于茶、歌两道。光秀和今井宗久、津田宗及两人来往特别密切。
事件发生的天正十年(1582),光秀和筒井顺庆、细川藤孝跟随信长出征甲斐。远征甲斐的结果,把武田胜赖逼到天目山麓自杀,灭了武田氏。
四月二十一日,信长从甲斐胜利班师回安土,五月十四日,家康来访,光秀负责接待。十七日领命出征中国,返回坂本城,二十六日离开坂本城前往丹波龟山。这时开始,光秀的行动就变得奇怪了。二十八日参拜爱宕山,举行连歌会。从五月十四日招待家康时起,到底发生什麽了呢?
验证·光秀的动机
空白的八天和参拜爱宕山
爱宕山位于山城和丹波国境线上,海拔924米,是着名的神佛合一的修炼道场。丹波一面的登山口是水尾口,光秀常走的应该是这裏。从龟山城出发后,光秀顺着明智越(路名,走的是山顶)翻山,来到水尾村,然后沿陡峭的斜坡上山。水尾从奈良时代起就是知名的狩猎地,第五十六代清和天皇让位后,指定这裏作为自己终老之地,和八濑大原一样,都很适合隐居。
清和天皇是文德天皇之子,有三位皇兄,可他出生仅九个月,就被立为皇太子。本来应该是文德天皇的长子惟乔亲王继承皇位,可是他在宫廷内部的倾轧争斗中失脚,结果清和天皇成为皇太子,九岁时继承了皇位。
失势后的惟乔亲王,隐居京都郊外的小野乡(现在的大原),传说是后来山民中木工师的先祖。也属于贵人落难传说之一吧。但清和天皇陵在水尾,这之间似乎也有某种联系。因为清和天皇死在东山圆觉寺,后来才移葬于此。
本能寺之变我们再来看光秀。
水尾登山道在途中与主登山道汇合,通往山顶。光秀沿此路线,天黑前登上峰顶。在山顶,光秀求了签。据说他抽了两三次,可能是没抽到理想的签吧。当晚,光秀在爱宕神社过夜,第二天一早,和裏村绍巴等人举行了连歌会。
裏村绍巴是当时连歌界的顶级人物,和光秀非常熟悉。
一共吟了一百韵,首句是光秀的“ときは今あめが下知る五月哉(今日机缘到,五月知天下)”。裏村绍巴在第三句接了“花落つる流れの末を関とめて(落红随流水,截流为惜花)”。(注1)
一般认为,光秀的这一句“とき”暗合“土岐”,意示土岐出身的光秀要掌握天下。这只怕是后人的牵强附会。首先,光秀是不是土岐出身尚有疑问。光秀有取天下的野心,也并不确凿。
连歌会结束后,向爱宕神社内白雪寺胜军地藏许愿,然后,他就下山回丹波龟山。
五天后,本能寺之变爆发。问题是光秀到底是什麽时候、出于什麽原因决心刺杀信长的。
五月十七日,光秀受命出征中国后,立即回到坂本城。家老们在明智军团驻屯的龟山城迅速组织了先头部队一万三千人。可是,十八日到二十五日的八天,光秀一直呆在坂本城,二十六日才去龟山城。
这八天,光秀究竟干了什麽?估计是在策划谋反的细节,打探信长的动向。就象路易斯·弗罗斯所说,光秀“凭借他的才智和深谋远虑获得了信长的宠信”。那本能寺之变不就是他才智和谋略的结晶吗?
信长离开安土城去本能寺是五月二十九日,光秀肯定是掌握了他的确切行程后,才于二十六日去丹波龟山城的。所以在这之前的八天,光秀做好了偷袭本能寺的準备。进入龟山城后的第三天,爬爱宕山,在连歌会上吟诗。被后世研究家指为暗含夺天下之意,但其实谋杀信长的计画,恐怕在那之前早就开始酝酿了。
具体说来应该是天正十年初就开始了,这个问题我以后再说,先来分析一下光秀的动机。
光秀动机的三种说法
首先①是“夺取天下的野心”说。
夺取天下的野心,每个战国武将都有。可是,信长手下有柴田胜家、丹羽长秀、泷川一益、羽柴秀吉等众多干将。他们不仅久经沙场,而且战斗力也强于光秀。除了信长手下以外,中国毛利氏、关东北条氏、九州岛津氏群雄割据,即使干掉信长,还得和这些武将对阵。本能寺之变时光秀年约五十五岁,在当时已算年迈,以现代的感觉说来接近七十。是否还有足够的毅力和体力打赢这场残酷的生死战实在令人怀疑。致命的弱点是兵力不足,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否定“光秀野心说”。
那麽,②“仇恨说”对不对呢?
光秀对信长确实怀有恨意。比如说天正七年(1579),光秀为平定丹波攻打八上城波多野秀治父子。信长杀了投降的秀治。为此,在波多野处作人质的光秀的母亲被杀。有人说不是亲身母亲,是义母或婶娘一辈的人。但不管怎麽说,总是由于信长的独断专行导致亲人被害。
另外,还有很多佐证信长待光秀严厉刻薄的传说。例如,天正十年(1582)甲斐攻略灭了武田后,光秀说了句“也不枉自己多年来辛苦”,被信长听到,当众责打他。负责招待家康时,菜餚出了差池,受到了信长的严厉责难等等。但是,五十五岁的光秀难道会为了这些个人的怨恨谋杀信长吗?万一失手,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光秀值得为这些个人的恩怨冒这麽大风险吗?更何况他手下的明智弥平次、斋藤内藏助、沟尾胜兵卫等人会欣然从命吗?
那麽,还有③“为了自卫所以先干掉了信长”。
信长是典型的独裁者。到了晚年陷入自我陶醉无法自拔,以为自己是神、是主,热衷于别人的崇拜。天正八年(1580),信长结束了长达11年的石山本愿寺战。石山本愿寺是一向宗的据点,在此和信长做对的是十一世显如本愿寺光佐。这一场持久战像陷入泥沼,终于在正亲町天皇的一道圣旨下,信长和石山本愿寺谈和,显如退出石山。信长军在这次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是主将佐久间信盛。可是和本愿寺谈和后没多久,信长就赶走了信盛父子。而且,不是普通的驱逐,是信长亲自列了十九条罪状书做出的处分。
这次处分给光秀等人心裏蒙上了很大的阴影。独裁者总是喜怒无常。一旦信长发起脾气,无论什麽功臣都死无葬身之地。光秀受命出征中国去援救秀吉时,据说信长这样对他说:“如果你打下中国,就把出云、石见两地给你,不过现在的近江坂本和丹波要收回。”
传说光秀就是听到信长这句话才决心偷袭本能寺的。毛利氏势力强大。可是信长却叫自己从毛利手裏抢封地,如果失败,就一无所有。光秀担心自己有一天也会落得和佐久间信盛同样的下场,所以先发製人杀了信长。
但是,光秀是个头脑冷静、精于打算的人,能精确衡量信长和自己的位置,不会出于疑神疑鬼就做出如此武断的决定。他清楚地知道即使除掉信长,也对付不了信长背后强大的军事力量。
由此看来,如果本能寺之变是光秀一人所为,无论哪一个动机都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幕后主使光秀的疑犯
既然光秀不可能是单干,那问题就变成他的同犯是什麽人。光秀是否只是个傀儡?而隐藏在光秀背后的主谋又是出于什麽动机呢?
同犯、主谋的候选人很多。被信长从将军位置上赶下来的足利义昭比光秀更具有仇恨信长的理由。
信长挑战代表中世纪权力象征的宗教势力,不仅镇压一向宗起义,还火烧比睿山,毫不留情地打击佛教势力,造成了无数的牺牲者。
除此以外,信长视忍者为眼中钉,两次攻打伊贺,採取了杀光政策。因此忍者也有充分的动机杀信长。
朝廷上下也觉得信长是危险人物。信长自视为神,想成为“治天之君”,站在天皇之上统领天下。朝廷和大臣们想要遏製信长的野心,那只有杀了他。
对于界市的商人们来说,信长也是个不祥的人物。千利休、今井宗久、津田宗及等人在信长的武力恐吓下为他收集茶具。信长的存在严重威胁到界市商人的自由,他们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秀吉、家康等武将也可以列在嫌疑犯名单上。家康在信长的命令下,逼死了嫡男信康和正室。这一打击点燃了对信长的仇恨,而且家康一直有夺天下的野心。他表面上是信长忠实的盟友,但心裏隐藏着反意,和光秀联手也完全有可能。
秀吉也同样。前面我已经解释了光秀的祖上可能是山民,而秀吉的先祖也极有可能是山民。山民组织在他背后暗中发挥作用,想让他取得天下。本能寺之变后的中国大返也似乎和光秀的举动有连动之势。
家康的祖上好像也和山民有某种联系,因而有必要探究一下秀吉和家康共谋说。
总之,本能寺之变有诸多疑点。我想先从追查事件发生前信长的行动开始,其中一定隐藏着暗杀信长的伏笔。
译注1:见『常山纪谈』「光秀爱宕山にて连歌のこと」
ときは今あめが下しる五月哉光秀
水上まさる庭のなつ山西坊
花落つるながれの末をせきとめて绍巴
天正十年五月廿八日、光秀爱宕山の西坊にて百韵の连歌しける。明智本姓土岐氏なれば、时と土岐とよみを通はして、天下を取の意を含めり。秀吉既に光秀を讨て后、连歌を闻き大に怒て绍巴は呼、天が下しるといふ时は天下を夺ふの心あらはれたり。汝しらざるや、と责らる。绍巴、其发句は天が下なると候、と申。しからば懐纸を见よ、とて、爱宕山より取来て见るに、天か下しると书たり。绍巴涙を流して、是を见给へ。懐纸を削て天が下しると书换たる迹分明なり、と申す。みなげにも书きかねへぬ、とて秀吉罪をゆるされけり。江村鹤松笔把にてあめが下しると书きたれども、光秀讨れて后绍巴密に西坊に心を合せて、削て又始のごとくあめが下しると书きたりけり。
秀吉事后盘问绍巴,问他听到光秀此句怎会察觉不出光秀夺天下的野心。绍巴辩称:光秀吟的是“天が下なる”。秀吉令绍巴从爱宕山取来记录纸,见上面写的是“天が下しる”。绍巴哭着说:这是光秀后来改的,还有涂改的痕迹。秀吉就免了绍巴的罪。
如果是“天が下なる”的话,光秀就在咏五月梅雨。而且看后一句西坊的连句,似乎也确是此意。
本能寺之变前后的时间表
明智光秀 织田信长 其他
5/14 受命接待家康 命光秀接待家康
5/15 招待不力,受到信长斥责 家康带穴山梅雪访问安土
5/17 受命任先锋救援秀吉,返回坂本城 解除光秀招待任务,命其出征中国 这天开始4天,吉田兼见日记空白
5/19 空白的8天 请家康观赏幸若舞 家康观赏幸若舞
5/21 返还家康部分礼金 家康一行前往京都
5/26 离开坂本去龟山 接受朝廷的要求,答应进京 家康一行,投宿茶屋四郎次郎家
5/27 参拜爱宕山,投宿
5/28 和绍巴等人举行连歌会
5/29 进京,入本能寺 家康一行去界市
6/1 率1万3千大军离开龟山城 近卫前久等40名朝臣去本能寺拜见信长 本愿寺显如给家康礼物
6/2 清晨袭击本能寺、二条城 信长、信忠父子被杀 家康一行去伊贺,梅雪被杀
6/3 回坂本城 秀吉得知本能寺之变
6/5 接收安土城 秀吉撤兵
6/7 在安土城会见敕使吉田兼见 秀吉行军至姬路城,中国大返
6/13 山崎合战 秀吉,山崎合战
本能寺之变的伏笔
不允许“人外化身”的存在
织田信长不同于其他战国武将的一个地方是否定所谓中世纪的权威。因为彻底否定了中世纪,所以他连宗教也不怕。
关于年轻时的信长,有一则着名的轶事。在父亲信秀的葬礼上,信长打扮得奇形怪状,把头发束成茶刷状,不穿正式的裙裤,用注连绳把太刀和胁差绑在身上,抓起抹香扔在灵前就大摇大摆离去了。这一举动,固然可以解释为他通过这种扭曲的方式表达心中无尽的悲哀。可在人们眼裏总是很古怪的。
还传说在为十五代将军足利义昭建造二条城时,信长砸掉了寺院神社的祭坛和佛像。另外还把墓碑用来造城墙,用绳子拖着石佛的头,在御所厨房用两尊双手上举的佛像架锅。
传教士路易斯·弗罗斯说:“(信长)有很好的理智和判断力,可是蔑视一切对神佛的礼拜和尊崇,以及所有邪教式佔卜和迷信传统。”
不仅对神佛,信长可能觉得非理性的人也是难以容忍的吧。比如,在安土附近的庙裏,曾住过一个叫无边的云游僧,凭借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招徕了大批善男信女。信长叫来那个和尚,问他家乡是哪儿,那个和尚回答说“无边”。无边是指无限的虚无的世界,但信长追问他:无边是唐土还是天竺?和尚回答说是修行僧。信长逼问他:“说不出家乡就是妖怪,要烧死的。”和尚词穷,只得说出自己是羽黑山的卖货僧。信长扒光了他的衣服,五花大绑赶走了他。可是事后派出追兵又把那个和尚给杀了。
信长觉得利用佔卜和巫术骗人的伪宗教、巫师是不可容忍的,应该予以取缔。同样,忍者在他看来,和巫师之流一脉相承,也是蛊惑人心的家伙。他把忍者视作“人外化身”——非人的怪物,在天正年间,两度围剿伊贺。
镇压① 火烧比睿山
对宗教的仇视,加上信长生性多疑、独断专行,所以他打破自古以来的政治宗教一体化结构,把政治和军事放在第一位,毫不手软地挑战宗教势力的权威,遇到反抗就加以镇压。
元龟二年(1571)五月,反对信长的越前朝仓义景、近江浅井长政的军队进了比睿山,信长马上叫来延历寺的僧众,对他们说:如果帮助信长军,就把领国内的寺庙权力交给延历寺,否则就把根本中堂、山王等二十一座殿宇全烧了。
比睿山延历寺僧众根本没把信长的警告放在眼裏。几百年以来,他们有佛法就是王法的思想撑腰,向朝廷施加压力。而朝廷害怕遭神佛的报应,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信长就不同了。他下令火烧山门。织田军攻佔比睿山,放火烧毁了所有殿宇楼阁,三千多僧人被斩首。这次行动对朝廷和宗教界不啻晴天霹雳,他们眼中的信长,是个前所未有的破坏者、疯子。信长可以面不改色地把不顺从自己的人全杀了。
比睿山上有日吉大社,是佔近江绝大多数的渡来人后裔心中的圣地。而且延历寺的开山鼻祖最澄,倡导镇护国家的佛教,深受桓武天皇的信任,和天皇家也有深厚渊源。因此,信长火烧比睿山,不仅冒犯了天皇家的信仰,还践踏了渡来人后裔的圣地。
本能寺之变镇压② 铲除一向宗门徒
信长面临的强敌之一是石山本愿寺和一向起义。镇压一向起义耗费了力图一统天下的信长后半生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时间跨越元龟元年(1570)到天正八年(1580)的11年,战场从中部扩大到北陆、近畿。
和一向宗门徒的斗争,信长坚持要斩草除根。比如在天正二年(1574)九月,伊势长岛的一向武装力量向信长投诚,一向宗门徒经过和信长军的谈判答应离开长岛。可信长在他们上了船后下令开枪射击,还把两万余教众关在重重铁栅内,四面放火给活活烧死。
他在越前(福井县)也採取了杀光政策。在写给京都所司代村井贞胜的书信中,他得意洋洋地写道:“府中町(武生)一带死尸遍野,真想请您看看。今天我还要寻遍深山僻谷,杀个干凈。”一向起义被俘的残党有一万三千多人,全部被信长杀害。总计牺牲者约有三、四万人,实在惨不忍睹。
一向起义中最大规模的战斗是本愿寺第十一世门主显如光佐和信长的石山合战。
镰仓时代亲鸾上人开创的这一宗派,也叫凈土真宗,室町时代由八世门主莲如发扬光大,成为一大教团,总本山在大坂石山本愿寺。
继莲如、延如之后的本愿寺光佐显如动员了纪州的杂贺众,用三千挺铁炮向信长发动了正面攻击。杂贺众是以纪川河口一带为根据地的土豪集团,他们从事农业、渔业、海运,还到各国当僱佣兵,因此拥有大量铁炮。他们很早就皈依凈土真宗,成为一向宗徒。
信长攻打杂贺,欲摧毁杂贺众的本营,可是没有达到目的。本愿寺请来杂贺众的首领杂贺孙市做军师。
本能寺之变镇压③ 赶走将军足利义昭 和石山本愿寺之战旷日持久,其间信长周围的情况也发生了种种变化。元龟三年(1572),信长搬出将军足利义昭,让他说服武田信玄,帮助斡旋与本愿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