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
他在17岁时就开始发表作品,20岁出版第一本漫画书之后却一发不可收,踏上了文学之路。作品有报告文学、文艺评论、剧本等,最有成就的是散文创作。30岁前得遍了台湾省所有文学大奖:国家文艺奖、中山文艺奖、吴三连文艺奖、金鼎奖、时报文学奖、中华文学奖、中央时报文学奖、吴鲁芹散文奖、作协文学奖,曾于台湾省获得世界华人文化新传奖、杰出孝子奖、世新大学十大杰出校友奖、成功杂志十大成功人物奖、宝岛十大才子奖……直到他不再参赛为止,被誉为得奖专业户。他连续十年被评为台湾省十大畅销书作家,从国小三年级就想成为一名作家的林清玄在17岁时即开始发表作品,到30岁时,他的作品囊括了当时台湾省的所有文学大奖。在25年的创作生涯中出版作品逾百部,其中,《身心安顿》《烦恼平息》在台湾省创下150版的热卖记录,《开启心灵的门窗》一书创下高达5亿元台币的热卖记录。尤其是80年代后期,每年平均出版两三本以上新书。门类涉及散文、报告文学、文化评论、小说、散文诗等。
32岁遇见佛法,高规格入山修行,深入经藏。
35岁出山,四处参学,写成“身心安顿系列”,成为90年代最畅销的作品。
40岁完成“菩提系列”,畅销数百万册,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书之一。同时创作“现代佛典系列”,带动佛教文学,掀起学佛热潮。获颁杰出孝子奖。
林清玄的作品曾多次被中国台湾省、中国大陆、中国香港及新加坡选入中国小华语教本,也多次被选入大学国文选,是国际华文世界被广泛阅读的作家,被誉为“当代散文八大家”之一。
婚变
1979年与陈彩鸾结婚。
在某一年的新年,陈彩鸾离家外出不知去向。林清玄和儿子只能以速食麵充饥,自己的家如此凄凉,林清玄心灰意冷。
三个月之后,林清玄选择辞职上山,隐居起来,两年后林才重入红尘。就在林清玄以为自己看破七情六欲的时候,他遇见了方淳珍。
在一个雨天之后林清玄提出了离婚的要求,陈彩鸾对离婚也持赞成态度。和陈彩鸾离婚以后,林清玄很快和方淳珍办理了结婚手续。
1997年娶了年轻貌美的方淳珍。
关于他的谣言便满天飞。林清玄一直保持沉默,他希望用沉默来打动大众,得到大家的理解和祝福。但事与愿违,大众对他的抗议终于在他宣布新婚的时候达到了白热化,甚至有激进的妇女组织,在“林清玄教育文化基金会”门口焚烧他的书。有人在网上大骂他是“伪君子”,有人说他“说一套,做一套”。
事实上,陈彩鸾却和方淳珍私交很好。平时她们会相约喝茶、聊天,方淳珍还会为林和陈彩鸾已经长大的儿子买电影票,约女朋友。当事的三人,早已相逢一笑不谈过去,林清玄对方淳珍说:“在脆弱中坚强才是真正的强健和坚忍,时间才是评价一个作家作品好坏的最公正的法官。”
写作之路
对林清玄来说,走上写作之路,其实并非最初的愿望,最早,林清玄一直想当画家,甚至还跟着林崇汉画了一阵子。不过,走上写作的路,倒一丝也不后悔,写作要自由的多,更能清晰地描绘出自己的心路历程,以及所见、所思、所感。所以,林清玄自觉会一直写下去,或许依然在文学素描的散文上下功夫,或许就着手去写一些比较大部头的有关人性,有关历史,有关哲理的书,或许改变途径去写小说,不管未来会写什麽,写作总是一条不能斩断的路,林清玄会一步步往下走去。
林清玄7岁开始背诵唐诗宋词,8岁,获得了全台湾省儿童绘画赛优选,10岁就开始读小说,林清玄记得小时最喜欢的是《西游记》。
1972年,考取世界新专电影技术科,在学时非常活跃,开始认真写稿,而绘事则暂时抛开了。在世新的时候,创办过《电影学报》,担任《奔流杂志》编辑,在《新闻人》周报任总主笔。这段时候,在文坛渐露头角,开始受到了瞩目。
写报导
林清玄作品
这些年,林清玄写报导写得多,写散文反倒写得少了,不过,他并不觉得可惜,虽然他自己也了解,报导到底只是报导,不会成为文学的重镇,甚且有一天它会式微。不过,林清玄自觉还年轻,这段时日,就利用报导来磨练自己的事,创作的事,稍候也不迟。
林清玄也自认,还未到定下一个风格,一个走向的时候,他还是要去做多方的揣摩,去走多样的路,去写多样的文章。而且他还会去角逐其他以篇对篇,或似一堆对一堆的奖目。因为,他一直是永恆的新人,一个新人永远都需要去竞逐,永远都需要接受新的肯定。
散文创作
林清玄的散文创作大体上可以划分为3个阶段,第1个阶段是在70年代他初登文坛的七八年间,散文集有《莲花开落》《冷月锺笛》等;第2个阶段是他从1980年结集《温一壶月光下酒》起,相继出版了《白雪少年》《鸳鸯香炉》《迷路的云》《金色印象》《玫瑰海岸》等;80年代后期迄今,是林清玄散文写作最辛苦和最多产量的第3阶段,在这个阶段裏他以10本“菩提系列”震撼了文学界内外。林清玄也是大陆读者广为熟知和爱戴的畅销书作家。应广大读者要求,又以真诚之心,感性之笔,将多年来感悟的智慧精华,结晶于《玄想》、《清欢》、《林泉》三册书中。首次公开这些年来的写作心得,使人格外珍惜和感动。
作品欣赏
鞋匠的儿子
在林肯当选总统的那一刻,整个参议院的议员们都感到尴尬,因为林肯的父亲是个鞋匠。
当时美国的参议员大部分出身于名门望族,自认为是上流社会优越的人,从未料到要面对的总统是一个卑微的鞋匠的儿子。于是,林肯首次在参议院演说之时,就有参议员想要羞辱他。
在林肯站在演讲台上的时候,有一个态度傲慢的参议员站起来,说:“林肯先生,在你开始演讲之前,我希望你记往,你是一个鞋匠的儿子。”所有的参议员都大笑起来,为自己虽然不能打败林肯但能羞辱他,开怀不已。等到大家的笑声歇止,林肯说:“我非常感激你使我想起我的父亲,他已经过世了,我一定会记住你的忠告,我永远是鞋匠的儿子,我知道,我做总统永远无法像我父亲作鞋匠那样做得那麽好。”
参议院陷入一片静默。林肯转过头对那个傲慢的参议员说:“就我所知,我父亲以前也为你的家人做过鞋子,如果你的鞋子不合脚,我可以帮你改正它,虽然我不是伟大的鞋匠,但我从小就跟父亲学到了做鞋的技术。”
然后他对所有的参议员说:“参议院裏的任何人,如果你们穿的那双鞋是我父亲做的,而它们需要修理,我一定尽可能帮忙。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我无法像他那麽伟大,他的手艺是无人能比的。”说到这裏,林肯流下了眼泪,所有的嘲笑声都部化成了赞叹的掌声。
批评、讪笑、诽谤的石头,有时正是通向自信、潇洒、自由的台阶。
注:本文章已编入苏教版六年级上册语文教材第21课。选为课文时有所修改。
清凈之莲
偶尔在人行道上散步,忽然看到从街道延伸出去,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一轮夕阳正挂在街的尽头,这时我会想,如此美丽的夕阳实在是预示了一天即将落幕。
偶尔在某一条路上,见到木棉花叶落尽的枯枝,深褐色的孤独地站边,有一种萧索的姿势,这时我会想,木棉又落了,人生看美丽木棉花的开放能有几回呢?
偶尔在路旁的咖啡座,看绿灯亮起,一位衣着素朴的老妇,牵着衣饰绚如春花的小孙女,匆匆地横过马路,这时我会想,那年老的老妇曾经也是花一般美丽的少女,而那少女则有一天会成为牵着孙女的老妇。
偶尔在路上的行人陆桥站住,俯视着在陆桥下川流不息,往四面八方奔串的车流,却感觉到那样的宾士仿佛是一个静止的画面,这时我会想, 到底哪裏是起点?而何处者终站呢?
偶尔回到家裏,开启水龙头要洗手,看到喷涌而出的清水,急促的流淌,突然使我站在那裏,有了深深的颤动,这时我想着:水龙头流出来的好像不是水,而是时间、心情,或者是一种思绪。
偶尔在乡间小道上,发现了一株被人遗忘的蝴蝶花,形状像极了凤凰花,却比凤凰花更典雅,我倾身闻着花香的时候,一朵蝴蝶花突然飘落下来,让我大吃一惊,这时我会想, 这花是蝴蝶的幻影,或者蝴蝶是花的前身呢?
偶尔在静寂的夜裏,听到邻人饲养的猫在屋顶上为情欲追逐,互相惨烈地嘶叫,让人的汗毛都为之竖立,这时我会想,动物的情欲是如此的粗糙,但如果我们站在比较细腻的高点来回观人类,人不也是那样粗糙的动物吗?
偶尔在山中的小池塘裏,见到一朵红色的睡莲,从泥沼的浅地中昂然抽出,开出了一句美丽的音符,仿佛无视于外围的污浊,这时我会想:呀!呀!究竟要怎麽样的历练,我们才能像这一朵清凈之莲呢?
偶尔……
林清玄 作品集偶尔我们也是和别人相同地生活着,可是我们让自己的心平静如无波之湖,我们就能以明朗清澈的心情来照见这个无边的复杂的世界,在一切的优美、败坏、清明、污浊之中都找到智慧。我们如果是有智慧的人,一切烦恼都会带来觉悟,而一切小事都能使我们感知它的意义与价值。
在人间寻求智慧也不是那样难的。最重要的是,使我们自己的柔软的心,柔软到我们看到一朵花中的一片段预告瓣落下,都使我们动容颤抖,如悉它的意义。
唯其柔软,我们才能敏感;唯其柔软,我们才能包容;唯其柔软,我们才能精致;也唯其柔软,我们才能超拔自我,在受伤的时候甚至能包容我们的伤口。
柔软心是大悲心的芽苗,柔软心也是菩提心的种子,柔软心是我们在俗世中生活,还能时时感知自我清明的泉源。
那最美的花瓣是柔软的,那最绿的草原是柔软的,那最广大的海是柔软的,那无边的天空是柔软的,那在天空自在飞翔的云,最是柔软!
我们心的柔软,可以比花瓣更美,比草更绿,比海洋更广,比天空更无边,比云还要自在,柔软是最有力量,也是最恆常的。
且让我们在卑湿污泥的人间,开出柔软清凈的智慧之莲吧!
桃花心木
乡下老家屋旁,有一块非常大的空地,租给人家种桃花心木的树苗。
桃花心木是一种特别的树,树形优美,高大而笔直,从前老家林场种了许多,已长成几丈高的一片树林。所以当我看到桃花心木仅及膝盖的树苗,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种桃花心木苗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人,他弯腰种树的时候,感觉就像插秧一样。
树苗种下以后,他常来浇水。奇怪的是,他来的并没有规律,有时隔三天,有时隔五天,有时十几天才来一次;浇水的量也不一定,有时浇得多,有时浇得少。
我住在乡下时,天天都会在桃花心木苗旁的小路上散步,种树苗的人偶尔会来家裏喝茶。他有时早上来,有时下午来,时间也不一定。
我越来越感到奇怪。
更奇怪的是,桃花心木苗有时莫名其妙地枯萎了。所以,他来的时候总会带几株树苗来补种。
我起先以为他太懒,有时隔那麽久才给树浇水。
但是,懒人怎麽知道有几棵树会枯萎呢?
后来我以为他太忙,才会做什麽事都不按规律。但是,忙人怎麽可能做事那麽从从容容?
我忍不住问他,到底应该什麽时间来?多久浇一次水?桃花心木为什麽无缘无故会枯萎?如果你每天来浇水,桃花心木苗该不会枯萎吧?
种树的人笑了,他说:“种树不是种菜或种稻子,种树是百年的基业,不像青菜几个星期就可以收成。所以,树木自己要学会在土裏找水源。我浇水只是模仿老天下雨,老天下雨是算不準的,它几天下一次?上午或下午?一次下多少?如果无法在这种不确定中汲水生长,树苗自然就枯萎了。但是,在不确定中找到水源、拼命扎根,长成百年的大树就不成问题了。”
种树人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我每天都来浇水,每天定时浇一定的量,树苗就会养成依赖的心,根就会浮在地表上,无法深入地下,一旦我停止浇水,树苗会枯萎得更多。幸而存活的树苗,遇到狂风暴雨,也会一吹就倒。”
种树人的一番话,使我非常感动。不只是树,人也是一样,在不确定中生活的人,能比较经得起生活的考验,会锻炼出一颗独立自主的心。在不确定中,就能学会把很少的养分转化为巨大的能量,努力生长。
现在,窗前的桃花心木苗已经长得与屋顶一般高,是那麽优雅自在,显示出勃勃生机。
种树人不再来了,桃花心木也不会枯萎了。
注:本文章已收入人教版六年级下册语文教材第3课了。
生命的化妆
我认识一位化妆师。她是真正懂得化妆,而又以化妆闻名的。
对于这生活在与我完全不同领域的人,我增添了几分好奇,因为在我的印象裏 ,化妆再有学问,也只是在皮相上用功,实在不是有智慧的人所应追求的。
因此,我忍不住问她:“你研究化妆这麽多年,到底什麽样的人才算会化妆?化妆的最高境界到底是什麽?”
对于这样的问题,这位年华已逐渐老去的化妆师露出一个深深的微笑。她说: “化妆的最高境界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就是‘自然’,最高明的化妆术,是经过非常考究的化妆,让人家看起来好像没有化过妆一样,并且这化出来的妆与主人的身份匹配,能自然表现那个人的个性与气质。次级的化妆是把人突显出来,让她醒目 ,引起众人的注意。拙劣的化妆是一站出来别人就发现她化了很浓的妆,而这层妆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缺点或年龄的。最坏的一种化妆,是化过妆以后扭曲了自己的个性,又失去了五官的协调,例如小眼睛的人竟化了浓眉,大脸蛋的人竟化了白脸,阔嘴的人竟化了红唇……”
没想到,化妆的最高境界竟是无妆,竟是自然,这可使我刮目相看了。
化妆师看我听得出神,继续说:“这不就像你们写文章一样?拙劣的文章常常是词句的堆砌,扭曲了作者的个性。好一点的文章是光芒四射,吸引人的视线,但别人知道你是在写文章。最好的文章,是作家自然的流露,他不堆砌,读的时候不 觉得是在读文章,而是在读一个生命。”
林清玄 心的菩提多麽有智慧的人呀?可是,“到底做化妆的人只是在表皮上做功夫!”我感叹地说。
“不对的,”化妆师说,“化妆只是最末的一个枝节,它能改变的事实很少。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体质,让一个人改变生活方式。睡眠充足、注意运动与营养,这样她的皮肤改善、精神充足、比化妆有效得多。再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气质,多读书、多欣赏艺术、多思考、对生活乐观、对生命有信心、心地善良、关怀别人、自爱而有尊严,这样的人就是不化妆也不到哪裏去,脸上的化妆只是化妆最后的一件小事。我用三句简单的话来说明,三流的化妆是脸上的化妆,二流的化妆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化妆是生命的化妆。”
化妆师接着作做了这样的结论:“你们写文章的人不也是化妆师吗?三流的文章是文字的化妆,二流的文章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文章是生命的化妆。这样,你懂化妆了吗?”我为了这位女性化妆师的智慧而起立向她致敬,深为我最初对化妆师的观点感到惭愧。
告别了化妆师,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夜黑的地方,有了这样深刻的体悟:在这个世界一切的表相都不是独立自存的,一定有它深刻的内在意义,那麽,改变表相最好的方法,不是在表相下功夫,一定要从内在裏改革。可惜,在表相上用功的人往往不明白这个道理。
黄金鼠
在饶河街夜市,看到一只黄金鼠,全身长着拖地的长毛,背的部分是金黄色,尾端是银白色。它的长毛中分,一丝不乱,显然被仔细地梳理过。
那只金银两色的黄金鼠,引起逛夜市人群的围观,大部分的人议论纷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老鼠呀。”当大家看到它竟然可以把食物藏在腮边,还可以清洗长毛的时候,更是忍不住惊叹。
根据卖黄金鼠的小贩说,黄金鼠多是短毛的,原产于欧洲,性情乖顺,一般的黄金鼠是灰色或土色,他说:“从中古世纪以来,黄金鼠就是欧洲贵族的宠物,现在则是台北人最时髦的宠物。”
他轻轻抓起那金银两色的黄金鼠,说:“这一只更是稀有、名贵,这是变种的黄金鼠,才会有长毛,还有两种最珍贵的颜色呀!”
有人问说:“这一只要卖多少钱呢?”
小贩笑着说:“一只才1800元。”
“太贵了,哪有老鼠卖这麽贵的。”问的人摇摇头,走了。
“这个价钱很公道,因为真的是很稀罕,很稀罕呀!”小贩对围观的人说。
“1800元?”站在一旁的我,也以为是听错,又问了一次。
“是,才1800元。”小贩加强语气说,“你要买便宜的也有哪,这个箱子裏的每只150元,那个箱子裏小一点的,一只100元。”
我仍然感到吃惊,眼前这只稀罕的黄金鼠虽是变种,又是长毛,也仍然是一只老鼠,一只老鼠卖到1800,在我的想像中是不可思议的。
我随着走过黄金鼠的摊位,隔壁正好是卖大陆陶瓷的摊位,一个米粒烧的瓷杯卖20元,一个很好的宜兴陶壶卖五百元。看着这些来自彼岸的物品,使我想起一只长毛黄金鼠的价格,正好是360元人民币,很多大陆人工作两个月的薪资,还比不上一只老鼠的价钱。这样想,使我感到一种幽微的痛心。住在台湾省的人,玩狗、玩鸟、玩猫之不足,玩红龙、玩娃娃鱼,现在竟可以花1800元买一只老鼠了。
几天前看报纸,知道台北的宠物店无奇不有,鳄蜥与变色龙一只要价七千元以上。
甚至有人进口青蛙当宠物,小丑蛙一只2500元,绿树蛙700元,最普通的红肚青蛙,一只也要卖400元。我不能了解为什麽有人要花昂贵的价钱养这些野生动物当宠物,是为了时髦、好奇或是无事可做呢?
正在这样想,已经不知不觉走到夜市的尽头,看到有一堆垃圾,周围有两三只狗,四五只猫正在觅食垃圾裏的食物。我在旁边仔细地观察着它们。狗是比较无觉的,对于我的注视浑然无知,或者说是懒得理睬。但敏感的猫很快就察觉到,警觉地抬起头来瞄我许久,发现我并没有要赶跑它们的意图,便继续埋首吃垃圾了。
其中有一只,外形特别美丽的,看了我一眼,立刻有些羞涩地跳下垃圾堆,它那跃下来时优雅与敏捷的动作似曾相识,呀!竟是我从前饲养过的那种白色长毛的波斯猫。
我不敢确定波斯猫也会流落到垃圾堆捡食物,不敢确定被称为“白猫王子”的波斯猫竟没有疼惜它的主人,于是跟随它走了一段路,直到灯光灿亮的路灯下才敢确定,没有错!是一只波斯猫!
是因为年纪老了?或者因为生病了?或者,是走失了?亦或是,主人养腻了?这纯种、有着美丽白毛的波斯猫,竟被它的主人弃养,沦落成为街头流浪的野猫。当我思维的时候,白猫垃圾王子,迅速越过街道,消失在对街黑暗的小巷之中。
人间的是非正是如此难以评断,长毛的黄金鼠以一只1800元的价格被当成稀有的宠物;一向被当成宠物的波斯猫,流落在夜市的垃圾中寻找食物,这种相反的生命情境,使我有一种深刻的荒谬之感。
猫鼠原没有固定的价值,只是由于人的好恶而显出贵贱,当一只优雅的波斯猫在垃圾中寻找食物,它的内心是不是也有如是的感叹呢?
当然,我并没有资格评定动物的贵贱,只是我知道,不管面对什麽动物,我们都要有珍惜的心,我相信,不能爱惜猫的人绝对无法疼惜一只老鼠;我也确信,不能爱惜田间青蛙与蜥蜴的人,也绝不可能对变色龙或小丑蛙有真爱的心。
即使不是宠物,像提供我们食物的牛羊鸡鸭,不断地奉献生命,死而后已,我们的心裏可曾有一丝疼惜与感念呢?
当我们买1800元的老鼠之际,我们是真爱那只老鼠,还是重视那个价钱?如果长毛黄金鼠一只18元,我们还会宠爱它吗?当我们花2500元买一只青蛙的时候,是因为价钱而重视青蛙,还是真爱一只青蛙呢?如果真爱青蛙,市场裏多的是,一斤才40元呀!
在人世裏,我们重视一个人不也如此吗?往往重视的是附加在人身上的名利、权位,甚至衣服,只有一个人能看透外在的虚妄,进入内在的照见与品质,才是真正的智者呀!
海狮的项圈
旧金山的渔人码头,有一处海狮聚集的地方,游客只能远距离地观赏,码头上贴着布告:“此处码头属美国海军所有,喂食、丢掷或恐吓海狮,移送法办。” 美国在保护野生动物这方面,确实是先进国家,连“恐吓”动物都会被法办哩! 出神观看海狮的时候,一群小孩子吱吱喳喳地走到码头,由两位年轻的女老师带领,原来是幼稚园的老师带小朋友来看海狮,户外教学。在码头边的大人纷纷把最佳的观赏位子让出来给小朋友——在礼让和疼惜老弱妇孺这方面,美国也是先进国家。 我听到幼稚园的老师对小朋友说:“你们有没有看到右边那只海狮脖子上有一个圈?” “有!” “那不是它的项链,而是它的伤痕,这只海狮小时候在海裏玩,看到一个项圈,它就钻进去玩,没想到钻进去就拿不出来,小海狮一直在长大,项圈愈来愈紧,就陷进肉裏,流血、痛苦,就在它快被勒死前被发现了,把线圈剪断才救了它。” 小朋友听得入神,脸上都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所以,你们以后千万不要乱丢东西到海裏,可能会害死一只海狮。” 老师带着小朋友走了。 我在清晨的渔人码头深受感动,这就是最好的教育,我但愿我们的老师也都能这样地教育孩子。 海狮的项圈是无知与野蛮的项圈,我们的许多大人都戴着这样的项圈而不自知。我们要教孩子懂得疼惜与关爱众生,就要先取下我们无知与野蛮的项圈呀!
海边的白蝴蝶
我和两个朋友一起去海边拍照、写生。朋友中一位是摄影家,一位是画家,他们同时为海边的荒村、废船、枯枝的美惊叹而感动,白凈绵长的沙滩反而被忽视了。我看他们拿出照相机和素描簿,坐在废船头工作,那样深情而专注,我想到通常我们都为有生机的事物感到美好,眼前的事物生机早已断失,为什麽还会觉得美呢?恐怕我们感受到是时间,以及无常、孤寂的美吧! 然后,我得到一个结论:一个人如果愿意时常保有寻觅美好感觉的心,那麽在事物的变迁之中不论是生机盎然或枯落沉寂都可以看见美,那美的根源不在事物,而在心灵、感觉,乃至眼睛。
林清玄 作品集正在思索的时候,摄影家惊呼起来:“呀!蝴蝶!一群白蝴蝶。”他一边叫着,一边立刻跳起来,往海岸奔去。
往他奔跑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七八只白影在沙滩上追逐,这也使我感到惊讶,海边哪来的蝴蝶呢?既没有植物,也没有花,风势又如此狂乱。但那些白蝴蝶上下翻转的飞舞,确实是非常美的,怪不得摄影家跑得那麽快,如果能拍到一张白蝴蝶在海滩上飞舞的照片,就不枉此行了。
我看到摄影家站在白蝴蝶边凝视,并未举起相机,他扑上去抓住其中的一只,那些画面仿佛是影片裏,无声、慢动作的剪影。
接着,摄影家用慢动作走回来了,海边的白蝴蝶还在他的后面飞。
“拍到了没?”我问他。
他颓然而地张开右手,是他刚刚抓到的蝴蝶。我们三人同时大笑起来,原来他抓到的不是白蝴蝶,而是一片白色的纸片。纸片原是沙滩上的垃圾,被海风吹舞,远远看,就像一群白蝴蝶在海面飞舞。
真相往往就是这样无情的。
我对摄影家说:“你如果不跑过去看,到现在我们都还以为是白蝴蝶呢!”
确实,在视觉上,垃圾纸片与白蝴蝶是一模一样,无法分别的。我们对美的感应,与其说来自视觉,还不如说来自想像,当我们看到“白蝴蝶在海上飞”和“垃圾纸片在海上飞”,不论画面或视学是等同的,差异的是我们的想象。
这更使我们想到感官的感受是非实的,我们许多时候是受着感官的蒙骗。
其实在生活裏,把纸片看成白蝴蝶也是常有的事呀!
结婚前,女朋友都是白蝴蝶,结婚后,发现不过是一张纸片。
好朋友原来都是白蝴蝶,在断交反目时,才看清是纸片。
未写完的诗,没有结局的恋情、被惊醒的梦、山顶缥缈的庄园、缘尽情未了的故事,都是在生命大海边飞舞的白蝴蝶,不一定要快步跑去看清。只要表达了,有结局了,不再流动思慕了,那时便立刻停格,成为纸片。
我回到家裏,坐在书房远望着北海的方向.想着,就在今天的午后,我们还坐在北海的海岸咣海风,看到白色的蝴蝶--喔,不!白色的纸片_随风飞舞.现在,这些好像真实经历过的,都随风成为幻影.或者,会在某一个梦裏飞来,或者,在某一个海边,在某一世,也会有蝴蝶的感觉.
唉!一只真的白蝴蝶,现在就在我种的一盆紫茉莉上吸花蜜呢!你信不信?
你信,那麽你是个有美感的人,在人生的大海边,你会时常看见白蝴蝶飞进飞出。
你不信,那麽你是个重实际的人,在人生的大海边,你会时常快步疾行,去找到纸片与蝴蝶的真相。
温一壶月光下酒
煮雪如果真有其事,别的东西也可以留下,我们可以用一个空瓶把今夜的桂花香装起来,等桂花谢了,秋天过去,再开启瓶盖,细细品尝。
把初恋的温馨用一个精致的琉璃盒子盛装,等到青春过尽垂垂老矣的时候,掀开盒盖,扑面一股热流,足以使我们老怀堪慰。
这其中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情趣,譬如将月光装在酒壶裏,用文火一起温不喝……此中有真意,乃是酒仙的境界。
有一次与朋友住在狮头山,每天黄昏时候在刻着“即心是佛”的大石头下开怀痛饮,常喝到月色满布才回到和尚庙睡觉,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最后一天我们都喝得有点醉了,携着酒壶下山,走到山下时顿觉胸中都是山香云气,酒气不知道跑到何方,才知道喝酒原有这样的境界。
有时候抽象的事物也可以让我们感知,有时候实体的事物也能转眼化为无形,岁月当是明证,我们活的时候真正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岁月的脚步一走过,转眼便如云烟无形。但是,这些消逝于无形的往事,却可以拿来下酒,酒后便会浮现出来。
喝酒是有哲学的,準备许多下酒菜,喝得杯盘狼藉是下乘的喝法;几粒花生米和盘豆腐干,和三五好友天南地北是中乘的喝法;一个人独斟自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上乘的喝法。
关于上乘的喝法,春天的时候可以面对满园怒放的杜鹃细饮五加皮;夏天的时候,在满树狂花中痛饮啤酒;秋日薄暮,用菊花煮竹叶青,人与海棠俱醉;冬寒时节则面对篱笆间的忍冬花,用腊梅温一壶大曲。这种种,就到了无物不可下酒的境界。
当然,诗词也可以下酒。
俞文豹在《历代诗余引吹剑录》谈到一个故事,提到苏东坡有一次在玉堂日,有一幕士善歌,东坡因问曰:“我词何如柳七(即柳永)?”幕士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棹板,唱‘大江东去’。”东坡为之绝倒。
这个故事也能引用到饮酒上来,喝淡酒的时候,宜读李清照;喝甜酒时,宜读柳永;喝烈酒则大歌东坡词。其他如辛弃疾,应饮高梁小口;读放翁,应大口喝大曲;读李后主,要用马祖老酒煮姜汁到出怨苦味时最好;至于陶渊明、李太白则浓淡皆宜,狂饮细品皆可。
喝纯酒自然有真味,但酒中别掺物事也自有情趣。範成大在《骏鸾录》裏提到:“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茉莉未开者,着凈器,薄劈沉香,层层相间封,日一易,不待花蔫,花过香成。”我想,应做茉莉心香的法门也是掺酒的法门,有时不必直掺,斯能有纯酒的真味,也有纯酒所无的余香。我有一位朋友善做葡萄酒,酿酒时以秋天桂花围塞,酒成之际,桂香袅袅,直似天品。
我们读唐宋诗词,乃知饮酒不是容易的事,遥想李白当看斗酒诗百篇,气势如奔雷,作诗则如长鲸吸百川,可以知道这年头饮酒的人实在没有气魄。现代人饮酒讲格调,不讲诗酒。袁枚在《随园诗话》裏提过杨诚斋的话:“从来天分低拙之人,好谈格调,而不解风趣,何也?格调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风趣专写性灵,非天才不辨。”在秦楼酒馆饮酒作乐,这是格调,能把去年的月光温到今年才下酒,这是风趣,也是性灵,其中是有几分天分的。
《维摩经》裏有一段天女散花的记载,正是菩萨为总经弟子讲经的时候,天女出现了,在菩萨与弟子之间遍洒鲜花,散布在菩萨身上的花全落在地上,散布在弟子身上的花却像粘黏那样粘在他们身上,弟子们不好意思,用神力想使它掉落也不掉落。仙女说:“观诸菩萨花不着者,已断一切分别想故。譬如,人畏时,非人得其便。如是弟了畏生死故,色、声、香、味,触得其便也。已离畏者,一切五欲皆无能为也。结习未尽,花着身耳。结习尽者,花不着也。”
这也是非关格调,而是性灵。佛家虽然讲究酒、色、财、气四大皆空,我却觉得,喝酒到处几可达佛家境界,试问,若能忍把浮名,换作浅酌低唱,即使天女来散花也不能着身,荣辱皆忘,前尘往事化成一缕轻烟,尽成因果,不正是佛家所谓苦修深修的境界吗?
断鸿声裏
是如何的一种感觉?在小巷独步,偶然抬头,别人院墙裏的凤凰花探出簇簇火红,而那种花儿是几年没见过的,故乡生长的植物。
林清玄凤凰花这种植物喜欢展现自己的红色,仿佛他就是为离别而生的。年少时喜欢粘一只只凤凰花成一只只蝶,登上高楼去随风散放,她旋转飘落的姿态曾经赢得许多童稚的笑声,往事就也像这一只只蝶飘去,它们纵使旋落的姿态各不相同,终究都会消逝了。
想起凤凰花,遂想起平生未尽的志事;想起凤凰花,遂想起非梧不栖的凤凰。凤凰花何以要以凤凰的名?这样,老是叫人在离绪充溢时,会幻想自己竟是高飞的凤凰,在黑夜将近时即将展翼呢?
《诗经·大雅》说的:“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不经意间就浮起一幕深浅分明的影像;一只神鸟翩翩然昂立高岗,振翅欲起;象征高洁的梧桐则在朝阳面前展露挺挺然的面貌。一位少年,一向喜欢梧桐一向倾慕凤凰,蓦然一抬眼,望见凤凰花开离期将届,自己不禁幻想幻化成一株梧桐一边面对朝阳,或是一只凤凰以便寒立高岗;或甚至以为自己竟已是一只凤凰,立于高岗的梧桐树上;或是呀!一只清灵的凤凰一展翅便击破了天蓝。
可是远处若有若无时断时续的骊歌屡屡歌着,如同一首民谣的和声,那麽清清玄玄的蜿蜒在主曲裏,明明知道不重要,那一首唱过千余日的歌谣,若没有结尾的一小段唱和,也会黯然失色了。
于是凤凰花激起的不仅仅是童年成蝶化蝶的记忆,而是少年梦凤化凰的一段惜情。如火的花的印象配上轻唱的骊声,敲响了少年的梦境,惊觉到自己既不是凤凰神鸟,也非朝阳梧桐。终于在碎梦中瞧见自己的面容,原来只是一个少年,原来只是一段惊梦。若干年来死生以赴的生活竟然就要过去,没有丝毫痕迹,正如大鸿过处,啼声宛然在耳,纵是啼声已断,。却留下来一片感人的凄楚。而个梦凤化凰的少年,也只是像别人静静的的等待分离,在日落前的山头站着,要把斜阳站成夜色,只有黑夜也只有黑夜,才能减去白日凤凰花余影的红艳吧?
下满的围棋
在公园裏看两位老人下围棋,他们下棋的速度非常缓慢,令围观的人都感到不耐烦。
第一位老人,很有趣地说:
“嘿!是你们在下棋,还是我在下棋?我们一个棋考虑十几分锺已经是快的,你知
不知道林海峰下一颗棋子要一个多小时。”
旁边的老人起哄:“未见笑!自己比林海峰。”
第二位老人,看起来很有修养地说:
“你们不知道,围棋要慢慢下才好,下得快则杀气腾腾,不像是朋友下棋了。何况,
当第一个棋子落下,一盘棋就开始走向死路。一步一步塞满,等到围棋的子满了,棋就死
了,就要撤棋盘了。慢慢下才好,慢慢下死得慢呀!”
这段看似意有所指的话,使旁边的老人都沉默了,看完那盘棋,都不再有人催赶或
说话。
好的围棋要慢慢地下,好的生活历程要细细品味;不要着急把棋盘下满,也不要匆
忙的走人生之路。
心田上的百合花开
在一个偏僻、遥远的山谷,有一个高达数千尺的断崖。不知道什麽时候,断崖边上长出了一株小小的百合。百合刚刚诞生的时候,长得和杂草一模一样。但是,它心裏知道自己并不是一株野草。它的内心深处,有一个纯洁的念头:“我是一株百合,不是一株野草。唯一能证明我是百合的方法,就是开出美丽的花朵。”有了这个念头,百合努力地吸收水分和阳光,深深地扎根,直直地挺着胸膛。终于,在一个春天的清晨,百合的顶部结出了第一个花苞。
百合心裏很高兴,附近的杂草却很不屑,它们在私下嘲笑着百合:“这家伙明明是一株草,偏偏说自己是一株花。我看它顶上结的不是花苞,而是头脑长瘤了。”公开场合,它们则讥讽百合:“你不要做梦了,即使你真的会开花,在这荒郊野外,你的价值还不是跟我们一样!”
百合说:“我要开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美丽的花;我要开花,是为了完成作为一株花的庄严使命;我要开花,是由于喜欢以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不管有没有人欣赏,不管你们怎麽看我,我都要开花!”
在野草的鄙夷下,野百合努力地释放着自身的能量。有一天,它终于开花了。它以自己灵性的洁白和秀挺的风姿,成为断崖上最美丽的花。这时候,野草再也不敢嘲笑它了。
夜的露水,只有百合自己知道,那是极深沉的欢喜所结的泪滴。年年春天,野百合努力地开花、结籽。它的种子随着风,落在山谷和悬崖上,到处都开满洁白的野百合。
几十年后,无数的人,从城市,从乡村,千裏迢迢赶来欣赏百合开花。人们看到这从未见过的美,感动得落泪,触动内心那纯凈温柔的一角。
不管别人怎麽欣赏,满山的百合花都谨记着第一株百合的教导:“我们要全心全意默默地开花,以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注:本文章被编入九年义务教育课本(试用本)语文第12课,题目改为《百合花开》,有改动。
冷月锺笛
月色是一把寒刀,森森闪着冷芒。
有时候,月色的善良温和像一个婉致的少女,而如今,我坐在荒凉而空茫的城垛上独零零地坐着,月色便 仿佛一个年老的海盗,虽退守到砖墙的角落,他的眼睛犹青青地闪着光,手裏还握着年轻是砍钝了的水手刀。
那把水手刀,长久以来,在草地上四处游动,把我的胸腹剖开,冷漠的月色使我静坐着,也不如月亮刚升起时那麽安稳了。
已经很夜很夜了,晚雾从地底慢慢地蒸腾上来,渐渐把树、砖墙、古炮,最后把坐在城上最高处的我也吞没了。
来这个城要经过一个渡津,因为他被三面的海温柔地拥抱着,展延到远方的柏油公路在渡津口戛然而止。
我没有赶上最后一班轮渡,我到时,汽轮船刚刚开出港埠。我只好沿着海河的岸边漫步,看汽轮船打起美丽的碎花,细缀的观光客笑声也在水面上流动着。
戴斗笠、穿汗衫,瘦削的一位老人,斜倚在油加利树下,眯一只眼睛看我从街头走过来,“坐船?”他的 声音低沉得像闷着的鼾声。
“渡船已经走了,最后一班。”
“我这裏还有一班,坐我的吧!”老人一跃而起,身体却异常地矫健。然后我看到河边静静地靠着一条小小的竹筏,漆成黄而略土的颜色。老人熟练地把系在岸边的船绳解下来,船轻缓地晃动,我跨上船,老人摇着粗重的橹桨,让竹筏往对岸漂去。
“我在这裏划了十几年船,我就不知道那裏的城墙有什麽好看,四四方方的围成一圈,连个避太阳的地方都没有。”
老人叫翟羽佳,本来在这条海河上撑渡筏是他的独家生意,后来市政府在这裏设了公共渡轮,要劝导老人 转业,老人死也不肯,说:“我就是喜欢在智力撑渡船”。
竹筏抵岸边,老人说:“你回程时在岸边叫一声,我的船就过来了。”想一想又说:“料不準你会爱那裏的月色,许多年轻人晚上都舍不得回来坐船”。然后,老人孤单地撑他的竹筏回去,在晚天柔红的明媚中,老人在河上的投影,是一抹伤悲的褐色。
远远地看见城墙了,夕阳正好垂挂在护城树的树头上,夕阳的橘,晚天的红,树的郁绿,交杂着城墙暗淡的砖色,成为一幅很有中国风情的剪纸画。
迎头,是沈葆桢的半身铜像,刻写着他在台湾省海防史上的不朽证言。在日本侵略台湾省的紧急中,他以一年十一个月的短时间,建造了这个“使海口不得停泊兵船,而郡城可守”的城池,这个城与炮台,便成为今天台湾省仅存的历史炮台了。
林清玄在月色下看沈葆桢的铜塑,明暗曲折,竟可以从线条中体会出他的识见与毅力,那是无可取代的威壮与魄大了。我想到,我们永远无法仰见这些壮士的面容,但是我们随时可以见到他们的重现,我们走入民间,到处都有关云长的绘像,浓正的长眉,丹凤的亮眼,紫红色的面孔,写在脸上不可侵犯的正气,如果我们把关公的五绺长髯去掉,相信就是壮士们的写生了,他们用生命的狂歌,为中国人中国的历史写下“忠义”两字。
月刀下的沈葆桢也有一股关云长的神气浮凸出来,事实上,他们的形体并不是最重要的,即使不为把塑像,后人如我,也能体会到他们在与强权抗拒时的虎目含威。
在壮魄而虎吼有声的中国历史长河中,田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所有的英豪杰士都把自我的形体投入这条河裏,即令碎成肉泥,也没有一声悲叹,他们的骨灰即使在胡雨夷风中也会散放着不朽的芳香。
因此,沈葆桢死了,他的城池留下来了,但是这座坚甲厚壁的城池纵大纵深,也比不过他生命中无可更变的城池。
我一个人独坐在城垛上,眼见星辉掩映下的城池、古炮,以及闪着夏虫与波光的护城河,竟久久不忍离去。我感觉,我是愈入夜愈坐到沈葆桢波涛万顷的胸腹之中了,在宁静的长夜,我们或者最能窥见前人的胸怀吧!
月色你看久了,它洒在轻轻浅浅高高低低的景物上,仿佛响亮着断断续续的锺声,那不是月了,那是一口锺。
月的微光你看久了,他在空中长长短短的散步,好像丝丝长鸣的笛声,那不是月了,那是一管笛。
月亮的锺笛,千百年来就这样敲撞吹奏,让那些有威猛气概的豪雄壮士,可以和声地在历史上唱歌。这些歌,词句已经退淡了,曲谱仍在,另一个冷月如刀的夜晚,还要被以后的人唱起来。
浮天沧海远,万裏眼中明,历史的歌声和月亮的锺笛慢慢地沉落,我坐的城垛下方写着“亿载金城”四字,却在清晨第一道曦光中渐渐鲜明。
白雪少年
我国小时代使用的一本国语字典,被母亲细心地储存了十几年,最近才从母亲的红木书柜裏找到。那本字典被小时候粗心的手指扯掉了许多页,大概是拿去折纸船或飞机了,现在怎麽回想都记不起来,由于有那样的残缺,更使我感觉到一种任性的温暖。 更惊奇的发现是,在翻阅这本字典时,找到一张已经变了颜色的“白雪公主泡泡糖”的包装纸,那是一张长条的鲜黄色纸,上面用细线印了一个白雪公主的面相,于今看起来,公主的图样已经有一点粗糙简陋了。至于如何会将白雪公主泡泡糖的包装纸夹在字典裏,更是无从回忆。 到底是在上国语课时偷偷吃泡泡糖夹进去的?是夜晚在家裏温书吃泡泡糖夹进去的?还是有意储存了这张包装纸呢?翻遍国语字典也找不到答案。记忆仿佛自时空遁去,渺无痕迹了。 唯一记得的倒是那一种旧时乡间十分流行的泡泡糖,是粉红色长方形十分粗大的一块,一块五毛钱。对于长在乡间的小孩子,那时的五毛钱非常昂贵,是两天的零用钱,常常要咬紧牙根才买来一块,一嚼就是一整天,吃饭的时候把它吐在玻璃纸上包起,等吃过饭再放到口裏嚼。 父亲看到我们那麽不舍得一块泡泡糖,常生气地说:“那泡泡糖是用脚踏车坏掉的轮胎做成的,还嚼得那麽带劲!”记得我还傻气地问过父亲:“是用脚踏车轮做的?怪不得那麽贵!”惹得全家人笑得喷饭。 说是“白雪公主泡泡糖”,应该是可以吹出很大气泡的,却不尽然。吃那泡泡糖多少靠运气,记得能吹出气泡的大概五块裏才有一块,许多是硬到吹弹不动,更多的是嚼起来不能结成固体,弄得一嘴糖沫,赶紧吐掉,坐着伤心半天。我手裏的这一张可能是一块能吹出大气泡的包装纸,否则怎麽会小心翼翼地来做纪念呢? 我小时候并不是很乖巧的那种孩子,常常为着要不到两毛钱的零用就赖在地上打滚,然后一边打滚一边偷看母亲的脸色,直到母亲被我搞烦了,拿到零用钱,我才欢天喜地地跑到街上去,或者就这样跑去买了一个白雪公主,然后就嚼到天黑。 长大以后,再也没有在店裏看过“白雪公主泡泡糖”,都是细致而包装精美的一片一片的“口香糖”;每一片都能嚼成形,每一片都能吹出气泡,反而没有像幼年一样能体会到买泡泡糖靠运气的心情。偶尔看到口香糖,还会想起童年,想起嚼白雪公主的滋味,但也总是一闪即逝,了无蹤迹。直到看到国语字典中的包装纸,才坐下来顶认真地想起白雪公主泡泡糖的种种。 如果现在还有那样的工厂,恐怕不再是用脚踏车轮製造,可能是用飞机轮子了——我这样游戏地想着。 那一本母亲珍藏十几年的国语字典,薄薄的一本,裏面缺页的缺页、涂抹的涂抹,对我已经毫无用处,只剩下纪念的价值。那一张泡泡糖的包装纸,整整齐齐,毫无毁损,却宝藏了一段十分快乐的记忆;使我想起真如白雪一样无瑕的少年岁月,因为它那样白,那样纯凈,几乎所有的事物都可以涵容。 那些岁月虽在我们的流年中消逝,但借着非常微小的事物,往往一勾就是一大片,仿佛是草原裏的小红花,先是看到了那朵红花,然后发现了一整片大草原,红花可能凋落,而草原却成为一个大的背景,我们就在那背景裏成长起来。 那朵红花不只是白雪公主泡泡糖,可能是深夜裏巷底按摩人的幽长的笛声,可能是收破铜烂铁老人沙哑的叫声,也可能是夏天裏卖冰淇淋小贩的喇叭声……有一回我重读国小时看过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书裏就曾夹着用歪扭字型写成的纸片,只有七个字:“多麽可怜的维特!”其实当时我哪裏知道歌德,只是那七个字,让我童年伏案的身影整个显露出来,那身影可能和维特是一样纯情的。 有时候我不免后悔童年留下的资料太少,常想:“早知道,我不会把所有的笔记簿都卖给收破烂的老人。”可是如果早知道,我就不是纯凈如白雪的少年,而是一个多虑的少年了。那麽丰富的资料原也不宜留录下来,只宜在记忆裏沉潜,在雪泥中找到鸿爪,或者从鸿爪体会那一片雪。这样想时,我就特别感恩着母亲。因为在我无知的岁月裏,她比我更珍视我所拥有过的童年,在她的照相簿裏,甚至还有我穿开裆裤的照片。那时的我,只有父母有记忆,对我是完全茫然了,就像我虽拥有白雪公主泡泡糖的包装纸,那块糖已完全消失,只留下一点甜意——那甜意竟也有赖母亲爱的储存。
经典语录
1 面对人生难以管理的生老病死,我们能以起承转合去寻找心灵的故乡。人总是有限製的,但有梦总是最美的。
2 曾以寻死的心活着,被迫超越,也曾主动超越,不管梦是否实现,有梦总是最美的。
3 快乐活在当下,尽心就是完美。
4 今天扫完今天的落叶,明天的树叶不会在今天掉下来,不要为明天烦恼,要努力地活在今天这一刻。
5 这麽多年来,我同情那些最顽劣、最可怜、最卑下、最被社会不容的人,我时常记得老师说的:在这个世界上,关怀是最有力量的。
6 每次转变,总会迎来很多不解的目光,有时甚至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但对顺境逆境都心存感恩,使自己用一颗柔软的心包容世界。柔软的心最有力量。
7 那最美的花瓣是柔软的,那最绿的草原是柔软的,那最广大的海是柔软的,那无边的天空是柔软的,那在天空自在飞翔的云,最是柔软的!
我们心的柔软,可以比花瓣更美,比草原更绿,比海洋更广,比天空更无边,比云还要自在。柔软是最有力量,也是最恆常的。
8 生命是那样美好,建议大家多做深呼吸,体会空气的清新,体味事物的美好。我喝水时总会想这也许是我喝过的最美味的水,时时要保持一种爱,学会欣赏美,惟有爱和美才是心灵的故乡。
9 关键是觉悟,人生的快乐痛苦都是觉悟。
10 人生大势成久必败,败久必成,是非成败转头空,几度夕阳红。
11 举世都在追求成功的时候,我们虽不必追求失败,对成功却要有最好的心理準备,就好像在为天的时节準备冬衣一样。
林清玄12 对顺境逆境都要心存感恩,让自己用一颗柔软的心包容世界。柔软的心最有力量。
13 我,宁与微笑的自己做搭档,也不与烦恼的自己同住。我,要不断地与太阳赛跑,不断地穿过泥泞的路,看着远处的光明。
14 山谷的最低点正是山的起点,许多走进山谷的人之所以走不出来,正是他们停住双脚,蹲在山谷烦恼哭泣的缘故。
15 虽然儿女像风筝远扬了,父母的心总还是绑线上上。充满爱的脸是文字难以形容的。爱,只能体会,不能描绘。
16 第一流的人物看白云虽是至美,却不想拥有,只想心领神会。今生今世,情如白云过隙,物则是梦幻泡影。
17 一个人对于苦乐的看法并不是一定,也不是永久的。许多当年深以为苦的事,现在想起来却充满了快乐。
18 我们会认为阳光是来自太阳,但是在我们心裏幽暗的时候,再多的阳光也不能把我们拉出阴影,所以阳光不只是来自太阳也来自我们的心。只要我们心裏有光,就会感应到世界的光彩;只要我们心裏有光,就能与有缘有情的人相互照亮;只要我们心裏有光,即便在最阴影的日子,也会坚持温暖有生命力的品质。
害怕失去才是痛苦的根源。
19一个人对于苦乐的看法并不是一定,也不是永久的。许多当年深以为苦的事,现在想起来却充满了快乐。
20所有的束缚是自己造出来的,只有自求解脱才是唯一的道路。
21既生而为人,就要承担,安然接受人生可能发生的一切。
22所有的比较都是一种执着。
23外来的比较是我们心灵动蕩不能自在的来源。
24我们建造了玻璃与水银的围墙,心窗心镜反而失落了。
25独乐,是一个人独处时也能欢喜,有心灵与生命的充实;独醒,是不为众乐所迷惑,众人都 认为应该过的生活方式,往往不一定适合我们。
26每个人都有伤心的地方,但是每个人的伤心都不一样。
27没有人能束缚我们,除了我们自己。
28一尘不染不是不再有尘埃,而是尘埃让它飞扬,我自做我的阳光。
29你有想过到办公室的顶楼看一夜的星星吗?
30每一朵花都是安静地来到这个世界,又沉默离开,若我们倾听,在安静中仿佛有深思,而在沉默裏也有美丽的雄辩。
31生命的勇气有时是由一些极淡远的幸福所带来的。
32你非草木,怎麽知道草木是无心的呢?你说人有心,人的心又在哪裏呢?
33境界高的人生,并不在于永远有顺境,而是不论顺逆,也能用很好的情味去面对。
34人生的忧欢都只是客人而已。
35特别相知的朋友往往远在天际。
36人的心灵是最脆弱的,可惜这种脆弱最不容易被看见。
37最好的对饮是什麽都不说。
38人生苍凉历尽后,中夜观心,看见,并且感觉,少年时沸腾的热血,仍在心口。
39缘是随愿而生的。
40想起少年时代的情怀与往事,都已经去远了,是镜花,也是水月。那一切的水月和歌,虽曾真实存在过,却已默默流失,这就是无常。
41我们心中所存在的一些美好的想象,有时候禁不起真实的面对。
42这个世界最美好的事物,都是语言文字难以形容与表现的。
43 轮回的不只是人,整个世界都在轮回。我们看不见云了,不表示云消失了,是因为云离开我们的视线;我们看不见月亮,不表示没有月亮,而是它远行到背面去了;同样的,我们的船一开动,两岸的风景就随着移动,世界的一切也就这样了。人的一生就像行船,出发、靠岸,船本性是不变的,但岸身体在变,风景经历就随之不同了。
44我也愿学习蝴蝶,一再的蜕变,一再的祝愿,既不思虑,也不彷徨;既不回顾,也不忧伤!
45.在不确定中生活的人,能比较经得起生活的考验,会锻炼出一颗独立自主的心。
各方评价
读林清玄的书,总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触动,那些或宁静或激昂的文字,给予我太多太多。 不得不说,林清玄的文字是值得去捧一盏清茶细细品味的。
林清玄林清玄是台湾省当代重要的新生代散文家,他用一颗菩提之心关注现世人生,显现出博大的悲悯情怀,其散文也呈现出质朴、清新、真纯的特点.悲悯情怀是林清玄的情感核心,悲悯是其散文的精神特质,清真成为其散文重要的美学风格.
受禅宗思想的影响
林清玄的散文创作深受禅宗思想的影响,这类作品往往包含了深远的禅意,林清玄的散文独树一帜,自成风格,其散文可贵之处在于,他的写作能以积极的"入世"态度,关注现代人生存中面临的种种问题,并伴之以人文的关怀和思考.他的散文风格简朴、清新、智慧、幽远,能做到虚实生辉,空灵流动,具有诗性之美.。
禅理散文
禅理散文以其独特的方式表现对人类的终极关怀,台湾省着名作家林清玄开台湾省当代禅理散文之先河,在当代文坛散放出熠熠光辉,照耀人类被物质文化笼罩下逐渐蒙蔽的心灵。文章对林清玄禅理散文的内容特色展开深入的剖析,揭示其禅理散文创作的精神家园.。
在台湾省作一个畅销作家并不难,但从事真正的纯文学创作而作品畅销的作家却极少,琦君就是这极少数作家中的一位。据台湾省《中国时报》报道,最近台湾省对三十年来图书出版情况作了一次调查,统计结果,作品最畅销的男女作家分别是林清玄和琦君。
所获荣誉
1973年开始创作散文。1979年起连续7次获台湾省《中国时报》文学奖、散文优秀奖和报导文学优等奖、台湾省报纸副刊专栏金鼎奖等。他的散文文笔流畅清新,表现了醇厚、浪漫的情感,在平易中有着感人的力量。作品有散文集《莲花开落》 《冷月锺笛》《温一壶月光下酒》《鸳鸯香炉》《金色印象》《白雪少年》《桃花心木》(选人教版六年级下册第3课)《在梦的远方》(选入长春版7年级上册第5课)《在云上》《心田上的百合花》《凤梨蜜》《和时间赛跑》等。并且他的散文集一年中重印超过25次。
散文创作阶段
林清玄的散文创作大体上可以划分为3个阶段,第1个阶段是在70年代他初登文坛的78年间,散文集有《莲花开落》《冷月锺笛》等;
第2个阶段是他从1980年结集《温一壶月光下酒》起,相继出版了《白雪少年》《鸳鸯香炉》《迷路的云》《金色印象》《玫瑰海洋》等;
80年代后期迄今,是林清玄散文写作最辛苦和最多产量的第3阶段,在这个阶段裏他以10本“菩提系列”震撼了文学界内外。
林清玄也是大陆读者广为熟知和爱戴的畅销书作家。
应广大读者要求,又以真诚之心,感性之笔,将多年来感悟的智慧精华,结晶于《玄想》、《清欢》、《林泉》三册书中。首次公开这些年来的写作心情,是人格外珍惜和感动。
最新作品
林清玄最近在大陆出版了新书《在云上》和前不久出版的《清音五弦》等,饱含着他对佛教,人生的感悟,非常值得去品味!
林清玄最新作品《心的菩提》《情的菩提》。《玄想》、《清欢》、《林泉》、《马尾》、《林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