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次韵文潜1武昌赤壁吊周郎2,寒溪3西山4寻漫浪5。
忽闻天上故人来6,呼船7凌江8不待饷。
我瞻高明9少10吐气11,君亦欢喜失微恙12。
年来鬼崇13覆14三豪15,词林根柢16颇摇荡。
天生大材17竟何用,只与千古拜图像。
张侯18文章殊不病,历险心胆元19自壮。
汀洲源雁20未安集21,风雪牖户22当塞向。
有人出手23办兹事,正可隐几24穷诸妄25。
经行东坡眠食地,拂拭宝墨生楚怆。
水清石见26君所知,此是吾家秘密藏27。
注释译文
词句注释
1.文潜:即张耒,字文潜。
2.周郎:即三国时东吴大都督周瑜,他曾于赤壁率孙刘联军大破曹操,但黄州赤壁并非破曹之处。
3.寒溪:为西山中溪水的名称。
4.西山:又称樊山,为游览之地。
5.漫浪:指元结。
6.天上故人来:指老朋友从天而降。
7.呼船:呼叫船只。
8.凌江:渡江。
9.高明:指文潜,高尚明智。对人的尊称。
10.少:即稍。
11.吐气:吐出胸中郁积之气。
12.微恙(yàng):小病。
13.鬼祟(suì):即由鬼神引起的灾祸。
14.覆:覆灭,这里指致使死亡。
15.三豪:指苏轼、秦观与陈师道。
16.词林根柢(dǐ):指文坛上的顶梁之人。
17.天生大材:杜甫《古柏行》中有“古来材大难为用”之句。李白《将进酒》有“天生我材必有用”之句,此反用其意。
18.张侯:指张文潜。
19.元:依然。
20.汀(tīng)洲源雁:代指人民。
21.未安集:指不能安居。《诗经·小雅》有《鸿雁》篇,《毛诗序》说,“万民离散,不安其居”,统治者应能“安集之”。
22.风雪牖(yǒu)户:语出《诗经·豳风·七月》“塞向户墐”,意谓堵塞向北的窗户,用泥涂抹门扇,以御寒过冬。
23.出手:语出《传灯录》“与和尚共出只手”。
24.隐几:语出《庄子》“隐几而卧”。
25.诸妄:语出《习觉经》“于诸妄心,亦不息灭”。
26.水清石见:出自乐府《艳歌行》“水清石自见”。
27.秘密藏:出《圆觉经》“为诸菩萨开秘密藏”语。《涅槃经》说:“愚人不解,谓之秘藏。”
白话译文
在武昌赤壁,我凭弔周瑜这盖世名将,踏遍寒溪、西山,我寻找着号称漫郎的元结走过的地方。
忽然听得老友从天而降的喜讯,我迫不及待地呼唤船只渡过大江。
见到你立刻稍吐胸中闷气,你也高兴得拔去了病殃。
年来鬼魅作怪带来一连串灾祸,竟有三位豪士相继归入泉壤。
天生大材在这世上究竟有什么用?只留下图像千载以下让人瞻仰。
张先生你虽然生病文章却很豪健,历尽了观险心胆依旧雄壮。
唉,百姓如订洲鸿雁还没能安栖,风雪中御冬的门窗不知是否堵上?
朝廷当然会有人出手料理这些事,我们正可以凭几而坐扫除一切妄想。
经行东坡曾长久生活的黄州,拂试他留下的墨迹不由得十分悲怆!
你知道总有一天水清石见心迹昭明,高洁的操守是我们极密的宝藏。
创作背景
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年),黄庭坚在太平州做了九天知州,便被贬为管勾洪州玉隆观。他刚开始在江州,后移至鄂州。在往湖北途中,曾繫舟武昌,一是为了游览西山、赤壁胜景,二是为了等待好友张耒的到来。此时,朝廷新旧党争余波未息,张耒因“闻苏轼讣,为举哀行服”(《宋史·张耒传》),而被责授房州别驾,黄州安置。冬季,张耒到了黄州,黄庭坚即从武昌过江与之相见,并以这首诗与张耒唱和。
作品赏析
整体赏析
“武昌赤壁吊周郎,寒溪西山寻漫浪”,是写黄庭坚在武昌的游览。黄州赤壁原本非周瑜大破曹兵之地,因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词中有“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句,故黄庭坚亦说“武昌赤壁吊周郎”,既藉以表达登临怀古之情,又是对前一年去世的苏轼的追念。元结曾避乱于樊上,“常与县令孟士原交往,游于樊山之间”。因此,“寒溪西山寻漫浪”,也是借西山聊发古意。但是,黄庭坚毕竟是专门等候文潜的,所以,“忽闻天上故人来”时,便迫不及待地“呼船凌江不待饷”了。二句中,“忽闻”,透出乍闻的惊喜;“天上”,状写从天而降的感觉;“故人来”,显示出友情的挚笃,前句写“惊喜”;“呼船”,显出急不可待;“凌江”,表明不顾天险;“不待饷”,说明片刻不能耽搁,后句写相见之迫切。以上四句,叙述与文潜见面之前,黄庭坚自己的行蹤、生活和期待朋友的急切心情。
“我瞻高明少吐气”以下十二句,写见面之后的感慨。头二句是对文潜的问候。“我瞻高明少吐气”是说:我见到您的到来,终于可以稍稍吐气,一抒胸臆了。“君亦欢喜失微恙”是说:您见到我,亦自欢喜,即使有些小病,也不觉得什么了。这两句包含的感情是很複杂的:知心好友,相见时难,又同为宦海沦落之人,只要彼此平安,也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接下来四句由彼此的问侯很自然地转到对昔日师友的怀想。“年来鬼祟覆三豪,词林根抵颇摇荡。”苏轼和秦观是黄庭坚与文潜的师友,范淳夫是黄庭坚任着作郎时的同僚,此时皆已去世。所谓鬼魅作祟,“三豪”相继去世,其意所指,正是加害于他们的朝廷新党。这一点不能明说,只能说他们的死给词林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动摇了文学界的根基,“词林根抵颇摇荡”便是这个意思。但是,作者的沉痛、愤激之情是掩饰不住的,他终于喊出:“天生大材竟何用?只与千古拜图像!”诗人说:上天降下苏轼、范淳夫、秦观这样的大材,又有何用啊!活着的时候不能施展抱负,徒然在死后留下供后人膜拜画像了!这是反用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之意,而取杜甫“古来材大难为用”之旨,实为痛心疾首之语。接着,诗人又写道:“张侯文章殊不病,历险心胆元自仕。”这是由“三豪”的遭遇而联想到张耒的遭遇。张耒因哭苏轼而被贬黄州,黄庭坚也一样。因朝廷党争而遇祸,二人肝胆相照,黄庭坚从心底里钦佩张耒的文品和人品。所以,他称讚张耒身虽染微恙,而文章无衰飒之气,经历了艰险之后,心胆依然壮烈。
诗人在回顾了过去之后,转为对现实的慨叹:“汀洲鸿雁未安集,风雪牖户当塞向。有人出手办兹事,政可隐几穷诸妄。”这四句意思是说:眼下正是严寒季节,百姓未能安居,理当为他们修理门窗。不过,这些政事朝廷大概已有人出面办理了,我们只须隐几而卧,根绝妄念便可。语意中透出对百姓的关切和对朝廷的不满。
诗的第三层亦即最后四句照应开头,并表明诗的主旨。“经行东坡眠食地,拂拭宝墨生楚怆”是说:我们漫游在苏轼当年生活过的地方,拂拭苏轼题诗的石刻,倍感悽怆。苏轼曾谪居黄州四年,此时张耒亦谪居于此,黄庭坚则一贬再贬,共同的遭遇更增其对良师益友的怀慕之情。墨迹依旧,人已隔世,诗人想到这里,感情十分悲伤。诗中从赤壁写起,又于赤壁落笔,以“吊周郎”、“寻漫浪”始,以拂拭宝墨、哭苏轼终,首尾呼应,构为一体,感旧伤今,终明心迹:“水清石见君所知,此是吾家秘密藏。”意思是:水清自然石见,这正是我们的“秘密藏”。黄庭坚在这里申明自己与文潜清白无辜,也预感到可能会有更大的祸事到来,但无论如何,事实终归是事实,总有水清石见之日。这里,表现出诗人的正直品格,也透露出他在党争中沉沦的悲怆。诗人在写这首诗后的第二年冬天便获罪贬宜州,到宜州后仅一年就与世长辞了——距写这首诗不到三年的时光。
黄庭坚刻意学习杜甫,又精研禅学,所以多典故,多禅语,是这首诗的第一个特点。不过,化用不露痕迹,因为写的是真感情。写真感情,是这首诗的第二个特点。师友之情,国事民疾之情,无不发自心底,一气贯穿。一气贯穿,转接缜密,是这首诗的第三个特点。首四句与末四句相呼应,中间十二句又以二——四——二——四为层次,既可见出诗意转接的连贯,又可体味到诗人衷肠的回曲与感情的激荡。这是一首好诗,虽然其艺术并非最上乘,然而,诗中的片言只字全都出自作者的内心。其情其事,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名家点评
原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教授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沉痛语一二敌人千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