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沉醉东风·渔夫 白朴
黄芦岸白苹渡口,
绿柳堤红蓼滩头。
虽无刎颈交,
却有忘机友;
点秋江白鹭沙鸥。
傲杀人间万户侯,
不识字烟波钓叟。
注解
1、白朴:元代着名的杂剧与散曲作家,也是元曲四大家之一。
2、白苹(pin):一种在浅水中多年生的植物。
3、红蓼(l颈交即生死朋友的意思。
4、忘机友:机,机巧、机心。忘机友即相互不设机心、无所顾忌的朋友。
5、万户侯:本意是汉代具有万户食邑的侯爵,在此泛指高官显贵。 秋江岸上黄芦摇蕩,渡口旁边白苹点头,堤坝上绿杨葱茏,江滩头红蓼茂盛。在这秋日的江南水乡,持一支钓桿,驾一叶扁舟,泛舟江上。虽没有刎颈之交,却有许多毫无机巧之心的朋友,那点缀在秋江上的白鹭沙鸥,就是我最亲密的侣伴。这样的生活是多麽自由自在、舒适惬意啊!让那些居庙堂之高的万户侯们空羡慕吧。问我是谁吗?我只是一个一字不识的江上钓鱼老翁。
白朴幼年经受了蒙古灭金的变故,对元朝统治者异常反感,因而终生不仕。这支曲子,反映了作者寄倩山水、放浪形骸的心态,表现了元代备受压抑的知识分子的追求和理想,在当时就赢得了人们的喜爱。写渔父垂钓江边,与鸥鹭为友,笔触清丽,意境优美。最后以“傲杀人间万户侯”点题,表达了作者蔑视功利、淡泊洒脱的高尚情怀。
背景
屈原被放逐之后,在江湖间游蕩。他沿着水边边走边唱,脸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看到屈原便问他说:“您不就是三闾大夫吗?为什麽会落到这种地步?”屈原说:“世上全都骯髒只有我干凈,个个都醉了唯独我清醒,因此被放逐。”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说:“通达事理的人对客观时势不拘泥执着,而能随着世道变化推移。既然世上的人都骯髒龌龊,您为什麽不也使那泥水弄得更浑浊而推波助澜?既然个个都沉醉不醒,您为什麽不也跟着吃那酒糟喝那酒汁?为什麽您偏要忧国忧民行为超出一般与众不同,使自己遭到被放逐的下场呢?”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铺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说:“我听过这种说法:刚洗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子上的尘土,刚洗澡的人一定要抖凈衣服上的泥灰。哪裏能让洁白的身体去接触污浊的外物?我宁愿投身湘水,葬身在江中鱼鳖的肚子裏,哪裏能让玉一般的东西去蒙受世俗尘埃的沾染呢?”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身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微微一笑,拍打着船板离屈原而去。口中唱道:“沧浪水清啊,可用来洗我的帽缨;沧浪水浊啊,可用来洗我的双足。”便离开了,不再和屈原说话。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作者
白朴(1226—1312后),字仁甫,一字太素,号兰谷,原籍隩州(今山西河曲县二带)人,后居真定(今河北正定县),故又称真定人,元曲四大家之一。白朴博览群书,学问精深,幼年丧乱,仓徨失母,便有满目山川之叹,后国亡家难,乃放浪形骸,期于适意,元统一后,移家金陵(今南京市),仍放情山水之间,诗词篇翰,在在而有。尤工于曲,与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关、马、白、郑或称关王马白)称元曲四大家。着杂剧十六种,今存三种:《梧桐雨》、《东墙记》、《墙头马上》。诗文有《天籁集》。所作散曲杂剧,风格朴实并兼俊秀,《梧桐雨》一剧,尤为有名。
赏析
白朴的这首〔沉醉东风·渔夫〕通过一个理想的渔民形象,通过对他的自由自在的垂钓生活的描写,表现了作者不与达官贵人为伍,甘心淡泊宁静的生活的情怀。小令意象艳丽、境界阔大,给人以美的享受。
赏析一:
全曲共七句,可分为四层:
“黄芦岸白苹渡口,绿柳堤红蓼滩头。”为第一层,交代渔夫活动的环境。这开篇的两句,对仗工整,“黄芦岸”对“绿柳堤”,“白苹渡口”对“红蓼滩头”。这裏,作者对景物的选择煞费苦心,黄芦、白苹、绿柳、红蓼是江南水乡特有的景物。同时,作者对这四种意象颜色的选择也是匠心独运;黄、白、绿、红四种颜色相互映衬,不仅色彩鲜艳明丽,而且点出此时的时令是秋天,为下文的“秋江”做了伏笔。短短两句,作者却为我们描绘出了一幅秋江盛景图:秋江浩淼,江岸上黄色的芦苇在秋风的吹拂下飒飒作响,堤坎上青青的柳树昂首挺立。不远处,渡口旁的白苹长得十分茂密,滩头的红蓼红得艳丽。好美的景色啊!这环境,正是垂钓的好处所,这时节,也正是垂钓的好时候。
第二层“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写渔翁驾一叶扁舟垂钓江上,但并非他一人。他虽没有伍员那样的刎颈之交(渔父)与之为伴,可他有许多毫无机巧之心的朋友,它们率真自然,深契渔翁的心境。可这些“忘机友”是怎样的朋友呢?
第三层“点秋江白鹭沙鸥”回答了上面的问题。渔翁是以白鹭沙鸥为伴的,它们才是他的“忘机友”。这裏虽然只有一句话,蕴含却很丰厚。“点”字用如动词,非常巧妙,形象地交代了白鹭、沙鸥在江面上飞掠、嬉戏的情形,描绘出的意境很阔大:在一望无际的浩淼的江面上,渔翁驾一叶扁舟,垂钓于此。舟舷两边,白鹭奋飞、沙鸥翔集,这些可爱的小生灵看到渔翁安详、友好的态度,或许还会落在渔翁的船头上,对着渔翁发生几声悦耳鸣叫。这个友白鹭、侣沙鸥的渔翁是那样的恬适、安详。与鸥鹭为伴,过恬淡的生活是许多文人渴望达到的生活境界,李白有“明朝拂衣去,永与白鸥盟”的话,黄庚在《渔隐》诗中写道:“不羡鱼虾利,惟寻鸥鸳盟。”
最后两句是第四层:“傲杀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让那些富贵之人空羡慕吧,过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的,是一个一字不识的烟波钓徒。和渔翁比起来,那些达官贵人又算得了什麽呢?这最后的两句,字裏行间透露着作者对荣利的蔑视和甘心恬淡安谧生活的情怀。
实际上,像曲中所描写的渔翁在现实中是很难找到的,现实中的渔翁未必敢在万户侯前那麽傲岸,曲中的渔翁乃是作者理想的化身。我们知道,白朴自幼经历金元易代的变故,在战乱中颠沛流离,金亡后,他怀有“满目山川之叹”,和诸遗老肆情山水、逃避世事。他曾写过一组(中吕·阳春曲〕<知几>,以平实的叙述、议论手法表现他远祸全身、诗酒悠游的处世态度,本曲通过对理想中渔翁友白鹭、侣沙鸥的自由生活的描写,形象地表明作者对远离官场的隐逸生活的赞美和追求。 由于这首小令表达的是作者对自由的隐逸生活的追求,因此倍受元代受压抑的知识分子的喜爱。卢挚曾模仿这首小令(卢白二家本为至戚,或为唱和之作),作过〔双调·蟾宫曲〕:“碧波中範蠡乘舟。[歹带]酒簪花,乐以忘忧。蕩蕩悠悠,点秋江白鹭沙鸥。急棹不过黄芦岸白鹭渡口,且湾在绿杨堤红蓼滩头。醉时方休,醒时扶头。傲杀人间,伯子公侯。”主意与此曲一致,甚至好几个句子都直接来自此曲。
艺术上,这首小曲语言清丽,风格俊逸,精心择词又不露痕迹,描绘的景物鲜艳明丽,意境阔大,且字裏行间流露着作者的喜爱和赞美之情,是元散曲中的上品。
赏析二:
一二两句,对仗工丽,写景如画。然而仅仅看出这一层,未免辜负了作者的苦心。作画的颜料是精心选择的,所画的景物是精心选择的,整个环境也是精心选择的。选取“黄”、“白”、“绿”、“红”四种颜料渲染他精心选择的那四种景物,不仅获得了色彩明艳的效果,而且展现了特定的地域和节令。你看到“黄芦”、“白苹”、“绿柳”、“红蓼”相映成趣,难道不会想到江南水乡的大好秋光吗?而秋天,正是垂钓的黄金季节。让“黄芦”、“白苹”、“绿柳”、“红蓼”摇曳于“岸边”、“渡口”、“堤上”、“滩头”,这又不仅活画出“渔夫”活动的场所,同时“渔夫”在那些场所裏怎样活动,以及以一种什麽样的心态在活动,也不难想象了。 在那麽优雅的环境裏打鱼为生,固然很不错,但如果只是一个人,就未免孤寂,所以还该有朋友。三四两句,便给那位“渔夫”找来了情投意合的朋友。“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也是对偶句,却先让步,后转进,有回环流走之妙。为了友谊,虽刎颈也不后悔的朋友叫“刎颈交”。‘渔夫”与人无争,没有这样的朋友也并不得事。淡泊宁静,毫无机巧之心的朋友叫“忘机友”。对于“渔夫”来说,他最需要这样的朋友,也正好有这样的朋友,真令人羡慕!
一二两句写了“岸”、“堤”、“渡口”和“滩头”,意味着那裏有江,但毕竟没有正面写江,因而也无法描绘江上景。写“渔夫”应该写出江上景,对此,作者不仅是懂得的,而且懂得什麽时候写最适宜。你看吧,写了”却有忘机友”之后,他便写江上景了。“点秋江白鹭沙鸥”,写景美生动!用“秋”字修饰“江”,点明了季节。一个“点”字,尤其用得好。如果平平淡淡地说,那不过是:江面上有点点鸥鹭。如今变形容词为动词,并且给鸥鹭着色,便出现了白鹭沙鸥点秋江的生动情景。仅就写景而言,这已经够高明了。但更高明之处还在于借景写人。前面写渔夫有“忘机友”,那“忘机友”究竟指什麽呢?细玩文意,那正是指“点秋江”的“白鹭沙鸥”。以鸥鹭为友,既表现“渔夫”的高洁,又说明真正的“忘机友”,在人间无法找到。古代诗人往往赞扬鸥鹭“忘机”。正由于他们认为只有鸥鹭才没有“机心”,所以愿与鸥鹭为友。李白就说:“明朝拂衣去,永与白鸥盟。”黄庚的<渔隐>诗,则用“不羡鱼虾利,惟寻鸥鹭盟”表现渔夫的高尚品德,正可作为这只曲子的注脚。
结尾点题,点出前面写的并非退隐文人,而是“傲杀人间万户侯’”的“不识字烟波钓叟”。元代社会中的渔夫不可能那样悠闲自在,也未必敢于傲视统治他的“万户侯”。不难看出,这只曲子所写的“渔夫”是理想化了的。人们知道,白朴幼年经历了蒙古灭金的变故,家人失散,跟随他父亲的朋友元好问逃出汴京,受到元好问的教养。他对元朝的统治异常反感,终生不仕,却仍然找不到一片避世的干凈土。因此,他把他的理想投射到“渔夫”身上,赞赏那样的“渔夫”,羡慕那样的“渔夫”。说“渔夫”“傲杀人间万户侯”。正表明他鄙视那些“万户侯”。说“渔夫”“不识字”,正是后悔他做了读书识字的文人。古话说:“人生忧患识字始。”在任何黑暗社会裏,正直的知识分子比‘不识字”的渔夫会遭受更多的精神磨难,更何况在“九儒”仅居“十丐”之上的元代! 这首小令语言清丽、风格俊逸,又表达了备受压抑的知识分子所追求的理想,因而在当时就赢得了人们的喜爱。着名散曲家卢挚的〔双调·蟾宫曲〕,就是摹拟这首小令的:“碧波中範蠡乘舟。[歹带]酒簪花,乐以忘忧。蕩蕩悠悠,点秋江白鹭沙鸥。急棹不过黄芦岸白苹渡口,且湾在绿杨堤红蓼滩头。醉时方休,醒时扶头。傲煞人间,伯子公侯。”其中的好几个句子都来自白曲,思想倾向也完全一致。不过所写不是渔夫。而是退隐江湖的官员。卢挚是做了元朝的官的。














